苟明睿

在这个月第十九次零点过后听见楼上传来不小的响声后,为了在第二天早上的数学连堂课上不昏睡过去,我决定上楼去找那位上个月刚搬来的新住户理论一番。

上楼时我还在想,虽说上个月得知楼上搬来了新住户,这一个多月来也有听说过一些关于对这位新住户的评价,大多数都是在说这人不算是个好人——至少不是个守规矩的人,但实际上我和人家连一面之缘也没有。一开始我听见那些妇女聚在一起晾衣服时说的闲话,还会在心里替那位新住户感到不平,但在这将近二十个夜晚被阻挠进入梦乡后,我开始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神秘人的品行有了一点怀疑。

当我真正站在门前时,心中又生出一丝犹豫来,天知道我会不会反被揍一顿,但想起手头上还欠数学老师的一篇五百字反省上课睡觉的检讨书,我还是鼓足勇气敲了敲门。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不过三秒门口就被打开,那位住户也并非我想象中的手臂上纹有青龙的大汉,而是穿着短裙留着中短发的女生,妆化得很浓,大冬天的一双腿光溜溜的什么也没穿,脚踩着高跟鞋,开了门后也没理睬我,而是一只手扶着门框,俯下身去,另一只手揉着自己的膝盖。

担心造成不必要的误会,我把头侧了过去不看那个女生,刚才想好的说辞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乱成一个个字,竟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那个,姐姐……啊我没有偷看你!就是,大半夜的来敲你家门真不好意思,但是,呃,就是你最近晚上那个……动静?有点大声。我高三了出来外边租房,这里隔音也不是很好,能不能麻烦姐姐以后稍微小声一点?”

说完后我也没敢把头转回去,紧张得咽了口口水,几秒后听到一个男声:“这样吗?真是对不起啊,以后会注意的。”是男朋友吗?原来有男朋友了啊。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失落。这么想着也忘记了自己的头还是保持侧着的样子,刚想开口说那我先回去了,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笑,然后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头给转回原来的方向,刚才的男声再次响起,我却分明看见新住户背后没有其他人,而面前涂了艳丽颜色口红的嘴巴一开一合:“可是我不是姐姐呀?”

我能感觉到自己瞪大了眼睛,那个女生,啊不,应该说是那个男生,继续笑着说:“你也不用担心我弯下腰的时候会造成什么误会,但是挺绅士的嘛。”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不得不说那双腿是真的很好看,在男生身上我很少见过这样的腿,瘦却又不过分,穿着短裙也没有一点违和感,但膝盖上却不知道为何有着很明显的淤青。他也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点了支烟,没送进口中,只是用手拿着:“啊,那是最近刚开始穿高跟,不太习惯,老摔跤,天天摔磕出来的。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才每天发出响声吵到你了吧,真的对不起,估摸着也快习惯了,以后不会这样了,真是抱歉。”

说完,他没拿烟的那只手伸到一旁拿出了把吉他,背到身后,抬眼和我对视:“小弟弟,那就麻烦让一让咯,时间也不早了,明天不是还要上课吗,你也该回去睡觉了吧?”

我傻愣愣地让了路,傻愣愣地跟着他走到楼梯间,傻愣愣地看着他下了好几节台阶,然后傻愣愣地看见他回了头。烟被他拿在手中,依然一口也没抽,除了昏暗的灯只有这支烟还在发着一点微弱的亮光,他朝我眨了眨眼,好像只狐狸啊。然后我听见他说:“忘记自我介绍了,叫我Joey好了,下次见面记得要叫的是哥哥哦。”

然后他走了,连同那微弱的光亮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只留下像是被蒙了一层布的灯和呆愣在原地的我。我突然感觉自己好像一支蜡烛,这一刻起我被他点燃,然后是融化,不算难记的名字被我在口中回味了无数遍,乔伊,乔伊,那我们下次再见吧。

会有下次吗?

早上六点十五分我躺在床上睁开眼睛,觉得凌晨发生的那些事不真实得像一场梦,刷牙的时候我还感觉有些迷糊,赶不及去早餐店,只好叼着一片昨天剩下的面包就匆匆出了门,直到在楼梯口遇见他时我才彻底清醒过来:原来不是梦。我的动作突然变得迟缓起来,反应过来时目光已经完全黏在了他身上。

他背上依然是昨晚见到的那把吉他,身上却多了一件男士西装外套,头发比起昨晚稍乱了些,妆倒是没怎么变,但仔细一看口红颜色比昨晚淡了很多。这时候他突然和我对视,不知怎的我竟感到有些心虚,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也不动了,站定在原处眯起眼来,几秒过后脸上显露出快乐的神情来:“是你啊。早上好。”

“早、早上好。”

他一面上楼一面说着话:“起好早啊,高三就是不容易。昨晚睡得还好吧?祝你今天一整天都能打起精神来。”他一步步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就在我以为他就要这么路过我直接上楼时,他在我旁边停住了,微微侧过身来面向我:“昨晚有点赶时间,忘了问你的名字。”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冬日的早晨里我居然觉得脸烫得慌:“苟明睿。我叫苟明睿。”

他笑了,伸出手来往我头上一揉:“小狗狗。”

等我回过神来时早就不见他的身影,而我也终于想起早读就快迟到,连忙飞奔下楼,跑往学校的路上风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割在我的脸上,我的脑海控制不住地一直回放着刚才的画面,然后在某一瞬间突然反应过来:他身上酒味好浓。

课上倒是没睡觉,可也没听进去,也不知道刚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人怎么会对我造成这么大的影响——严格意义上我们也只算是交换了名字,他只是知道我是个睡不好觉的高三生,我也只觉得他是个奇奇怪怪的人,仅此而已。本该仅此而已。但这一整天里他占据我的大脑,他早上揉我头发的触感甚至还停留在脑中,我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神经由于他感到兴奋,令我整个人飘飘然仿佛在空中,有种不真实的幸福感。

晚自修结束时我已经累得不行,背着书包走在路上已经困得没办法思考,只能低头看着小石子被自己踢得好远好远。不知道走了多久,小石子偏离了轨道,我心中生出一点应该是小孩子才会有的可惜来,下一秒不远处响起那个今天一天都刻在我脑中的声音:“苟苟?”

我抬起头来,果然是他。他向我挥了挥手,我这才意识到已经走到了居民楼楼下,我努力朝他笑了笑,目光却不受我控制地再度黏到他的身上。今天换了一条裙子,腰好细啊,都不吃饭的吗,头发也稍微烫了烫,妆依然挺浓的,但并没有夸张到令人反感的程度,亮晶晶的妆面衬得他整个人在路灯下有点不真实,好像我多眨几下眼他就要消失,回到他原本应该生活的梦幻美丽的童话世界里。吉他背在背后,手上拿着件外套,仔细一看就是早上回来时身上披着的那件西服外套,一阵风吹过,裙摆小幅度地动了动,他的脸忽然皱在一起,下一秒就打了个喷嚏,安静的夜里显得有点大声。

他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指指他手上的外套:“不穿着吗?会感冒。”

他摇摇头:“这是待会儿拿去还别人的,穿着不太好。”

我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还是决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了他:“那穿我的吧。”

他盯着我的校服看了几秒,突然笑得很开心,脸也红红的,他摆了摆手:“谢谢你啊,但是不用了,穿你的外套我不太方便。”

尴尬忽然在空气里蔓延开来,我挠了挠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又说,赶紧穿上吧,高三要是生病了可不好,要耽误很多东西的。我应了一声,他路过我时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说,那我走啦,明天见。我的视线追随着他,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想要叫住他的冲动,回过神来时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叫出了口,因为他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用带了点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我咽了口口水:“这么晚了,你、哥要去哪?”

他拿大拇指往自己身后的方向指了指:“酒吧。”

见我还在发愣,他又开口:“真的要走了,你赶紧把校服穿上吧。”

我红着脸点头,上楼时看着手中还没穿上的外套,不由得替几分钟前的自己感到丢脸:让人家穿着自己的校服去酒吧,这哪说得过去嘛!

后来连着几天都是这样,偶尔早上出门时能碰见醉醺醺的他回家,每天晚上从学校回来时能看见刚化好妆的他背着吉他正要去酒吧。一来二去的我也不像刚认识那会儿什么话也不敢说了,有时候晚上碰见他我还能夸上一句这裙子真好看,或者是今晚的眼线勾得真好;他偶尔也笑嘻嘻地给我展示自己穿着的厚厚的外套,听到我的夸奖后也会搞怪般给我一个飞吻,离开时我觉得他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周五下午放学时我同桌用肩膀撞了撞我,我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回应他:“有话快说。”

“苟哥,今晚你有安排吗?”

“没有,”我抬起头来看他,“怎么,要约我去玩啊?”

同桌两眼放光,点了点头。哇,真是闲的你们,一个个的都不用考大学啦?我直摇头,同桌马上揽住我的肩膀凑了过来:“哎哟苟哥,我说你是真的一心扑在考大学上了啊?球也不打,兄弟几个都多久没一起好好玩过了?今晚你说什么都得来,不然可不认你这个兄弟了。”

看着他眼巴巴的样子我憋不住笑了:“行,今晚陪你们玩个够好吧,你们什么时候放我走我就什么时候走,够义气了吧?”

说实话好久没像今晚这样玩得畅快了,几个快成年的男生聚在一起,愣是在外边疯到凌晨快一点,到最后几个人已经累得不行,每人手里拿着一罐可口可乐坐在路边,我们中的小胖突然提议要不要玩点刺激的,我笑着问他怎么个刺激法,小胖回答说要不我们几个去酒吧玩玩吧,这辈子还没进去过呢。酒吧,我听到这两个字时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住在楼上的他,这会儿估计他早就走了,看样子今晚是不能在楼底下偶遇一番了。同桌看我表情不对,一脸坏笑凑过来问:“咋啦苟哥,想去?”

“去你的,”我回过神来,往同桌和小胖头上一人来了一巴掌,“想什么呢,我三好学生啊,不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俩一只手捂着被拍的地方,异口同声道:“就你还三好学生啊!”几个人又打闹作一团,嘻嘻哈哈地在凌晨安静的街道上疯跑,口中哈出热气,双手快要被冻僵,所有的烦心事都被抛在我们身后,试卷考试通通被我们遗忘,我们试图在奔跑中从时间手里抢回儿时肆意玩乐的记忆,在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高三生活里,我们是想要击破大浪的小船,不顾一切却渺小至极。

我回到居民楼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三十七分,上楼、开门、进屋、洗澡、睡觉——本来是该按这样的程序进行的,如果屋门外没有那个坐在地上的身影的话。一开始我是真的被吓了一跳,但定睛一看却发现这人不是喝得烂醉的社畜或故意找事的变态。黑色的外套、帽子把脸遮了一半,裙子很短,还好黑色的长筒靴遮住了大半条腿,吉他被扔在一旁,我蹲下身去,这几天来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那张脸出现在眼前。

乔伊。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他没反应,眼睛闭着好像是睡着了,脸和嘴都红红的,口红花了,红色蔓延到嘴唇外,可能是刚哭过,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几根几根地粘在一起。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害怕他再在外边待着会着凉,我摇了摇他的肩膀,他的头随着我的动作一晃一晃,依然没睁开眼睛。目光所及之处没有看见他的钥匙,我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搭到自己肩上将他扶了起来,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连人带吉他扛进了家里。

我把他放到床上时他微微动了动头,白皙的脖子在我面前一展无遗,他伸手推了推我,但实在是醉得不轻,根本使不上力气。他嘴里好像在嘟囔着什么,我听不清,问了句哥醒了吗。他“嗯”了一声,黏糊糊的,尾音拖得老长,有些上扬的语调让我更加确定他还是处于一种不太清醒的状态。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他却像小猫一样拿脸蹭了蹭我的手,我急忙把手收了回来,感觉到自己的脸烫得就像快要爆炸。

乔伊,乔伊,哥,能听到我说话吗?他眼睛依然闭着,由于醉酒而微皱着眉,在看到他小幅度点了点头后我继续问:“有没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要先去厕所吐会儿吗?”

他嘴里吐出几个音节,一开始我以为只是他在乱哼哼,仔细听才听出来他说刚才在酒吧已经吐过了几回了,然后他就没了声音,呼吸变得平缓,看样子是睡了过去。我看着他,手不自觉地伸了过去,一下一下地帮他顺着有点乱了的头发,为了让他睡得舒服点,我小心翼翼地把人上半身扶了起来,把他的外套脱下,他整个人无意识地靠在我身上,我才意识到他是真的很瘦。给他盖好被子后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有点出神。

啊,真是的,这个人真的漂亮得过分,光看这张脸的话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啊?我忽然感觉有些恍惚,如果他不是男人,我大概会理所当然地爱上这样的人吧?想到这里我突然被吓了一跳,连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出现。这下好了,有这样的想法过后,我连多看他一眼也做不到,怀着莫名的愧疚感走出了卧室,只来得及随手抓了一件厚外套当作今晚在沙发上睡觉时的被子。

闭上眼睛,这些天来发生的所有事情电影一般在我脑海中映过,最后停留在他微张着嘴毫无保留地展露最脆弱的脖颈的画面。我试图控制自己不再去想,结果当然是失败,我不受控制地对此时此刻和我仅有一墙之隔的他产生一些无法言说的幻想,而我们的关系只是停留在见面可以寒暄几句的层次,甚至再往前一些,我们只不过是连面也没见过的陌生人罢了。

太糟糕了,简直——简直是疯了。

醒来时闹钟还没响,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鼻子早就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腿没办法完全伸直,蜷缩在外套下形成一个滑稽的角度。还没默数到三十秒,熟悉的闹铃响起,我从地上捞起手机把闹钟给关掉,看到尚未熄灭的手机屏上清清楚楚的“星期六”三个大字,我才皱着脸坐起身来,把手机往口袋里随便一塞。今天早上是有补习的。

我站在房门外往里看了一眼,他果然还没醒,只是昨晚我给他盖上的被子被他踢掉了一些,一只脚露在外边,看着还有点好笑,我走进房间里帮他把被子重新盖好,又看了一眼确认他还睡着,便出门去了早餐店。回到家里把两份早餐放在桌子上后,我随手从桌上摆着的一沓书中扯了一张还算比较干净的纸,写上一句“这是早餐,凉了的话微波炉可以随便用的,有什么需要的直接用就好了,我去补习了,估计下午才会回来,走的时候记得关紧门!”,左看右看觉得自己的字迹有些狂野,又在底下一笔一画地把同样的话重写了一遍,末了签上我苟明睿的大名,把纸压在早餐下就算完工。

要不就这么走了吧?我站在桌前,犹豫再三还是把书包先放下,再次走进房间里,蹲在床边看着他安稳睡着的样子,感觉心脏都变得柔软起来。他侧着身子,有几缕头发凌乱地垂下来,我伸出手去把他的头发顺到耳后,又拿拇指蹭了蹭他的脸。他一开始微微动了动,嘴里也好像念叨着什么,后来他慢慢安静下来,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由于重力落到枕头上,晕开了一小片痕迹。我呆住了,后知后觉般意识到他刚才好像在说不要走。

好想吻一吻他的眼睛。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我猛地站了起身,听到有东西掉落的声音,只觉得可能是站起身来时碰到了什么东西。来不及管这么多,快步走出房间后我一把拎起书包和桌上的一份早餐就往外跑,好像这样就能把所有奇怪的想法都甩在身后。

补习结束后我去了平时经常去的馄饨店,打算在外边把午饭给解决了,回去后一觉睡到下午五点左右,醒来后糊弄一下晚饭就又要回学校去上晚自习了。准备结账时肢体记忆促使我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找手机,出乎意料地摸了个空,然后我把书包背到身前,却怎么翻也翻不到手机,突然想起早上出门时那个突兀的声音,我啧了一声,有些懊悔地抓了抓头发:原来掉在地上的不是什么别的东西,而是我自己的手机。

还好这家馄饨店的老板是个和蔼的叔叔,看我来的次数挺多了,他笑着挥了挥手:“没事孩子,下回来的时候补上就行!你先吃着吧。”我赶忙道了谢,端着馄饨找了个角落坐下,还在为出门前没有检查一下感到后悔。

我回到家里时他已经不在了,原本放在桌上的早餐没有了,那张纸却还在,只不过压着它的变成了我的手机,我把那张纸拿了起来,正要丢掉时发现上面有新的字迹:谢谢你!!给你带来了麻烦真的很抱歉,也谢谢你的早餐。手机是我在床边看见的,给你放在这啦。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我猜那是他的电话号码。

接着的两三天里我都没有见到他,不得不说他出行的时间实在是太不规律,看来前段日子能这么频繁地遇见他算是我运气爆棚的一种表现。又是一个没能见到他的晚上,我洗过澡后躺在床上,突然想要把那天写有他电话号码的那张纸给找出来,我也确实这么做了,那张纸就被我夹在一本不常用的笔记里,我也说不上来保存着它的原因。我站在桌前,一只手拿着这张纸,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认认真真地比对每一个数字。屏幕停留在我把电话号码存起来的界面,备注还没标上,我思考了一会儿,把“Joey”填了上去,但马上就又删掉,改成了带有一点私心的“哥”。

此时他在做什么呢?仔细想想我只知道他这个点多半是在酒吧里待着,但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会去那里干什么。每次都背着一把吉他,是酒吧的驻唱吗,还是和别人一起搞了乐队?那么他也会在酒吧里和不认识的人喝酒谈情,然后在暧昧的灯光下接吻吗?对象会是男生还是女生?穿着裙子化着浓妆的他会被当作是男生还是女生?

那么给他打个电话吧,这样的念头突然在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但谁知道他会不会接,酒吧里也许是很嘈杂的,可能他根本不会意识到有人给他打了电话;况且他的手机里也没有存下我的电话,贸然打过去的话,大概会被当作陌生电话给挂掉的吧。

但即便如此,本能依旧促使着我拨通了电话,在一阵嘟嘟声中我突然有些慌乱,这么久了也没有接,要不我还是把电话挂了吧?正当我犹豫的时候,嘟嘟声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机械女声,意料之内,我甚至为此松了一口气。

一直到第二天的中午,我依旧没有收到任何回电,不可避免的有些失望,但又觉得结果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下了早上最后一节课,同学们大多去了食堂,或者回了宿舍,剩下一些人还坐在教室里整理笔记,或者是和我一样,伏桌、低头划拉着手机,过了一会儿同桌拍了拍我,问道:“苟哥,去食堂吗?”

我抬起头来,教室里没有几个人了,都站起身来收拾东西准备要走,我摇了摇头:“不想吃。”

“那行吧,”同桌撇撇嘴,“我走了。”

我又低下头,发现被静音的手机屏幕上是有人来电的界面,而来电人的位置赫然写着“哥”。我有些惊讶,但手指却很诚实地点了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你好,呃,请问是苟明睿吗?”

“是、是我,”我连忙回答,“哥有事吗?”

他松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欢快起来:“哇太好了,幸好这号码真的是你,不然我真的要尴尬死了。你在哪?”

我有些疑惑:“我在学校啊。”

“啊?那你是不是吃过饭了?你等会儿还回来吗?”

“这倒没有。不回了,我中午都待学校的,在教室写点作业趴着睡会儿,方便。”我如实回答。

“太好了!”他顿了一下,“不是,哎呀,不是那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你哪个学校的?”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打来电话,突然问了一大堆问题,但我依旧老老实实地回答:“顺中。主校区,离家不是很远的那个。”

“那你等着啊,我给你送饭去。”

“啊?”

“会再打电话给你的,就这么说定了,待会儿见!”

还没来得及再多说几句,那头就已经把电话给挂断了,我对着手机发呆,不一会儿他真的再次打来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传进我的耳中,或许是因为来的路上有些急,还能听到他微微喘气的声音:“我快到了,你现在出来吧?在大门旁栏杆那里见面可以吗,中午你们会不会有值周生巡查什么的?”

我站起身来往教室外走:“可以的,你在哪?”

风和他的声音一起灌进我的耳朵里:“呃,我看看,附近有个公交站牌,你能找到吧?”

匆忙应了一声后我把电话给挂断,跑着快赶到约定好的地方时远远就看见他已经站在那等着了,我放慢了步子,冲着往另一个方向张望的他喊了一声:“哥!在这呢。”

我迎上去时他很开心地笑了,把一个饭盒从栏杆缝隙里递了进来,说,这是我今天自己做的,本来想下楼直接给你,没想到你中午不回家。他顿了一下:“应该还热着,你赶快吃了吧。”

我又感觉脸有些烫了:“谢谢哥。”

“我该谢谢你才对,”他摸了摸鼻子,我才发现他耳朵和鼻子都有点红,估计又是冻的,“上次没能当面感谢你,这几天也找不到机会,想着一定要好好谢谢你才行,就很努力地对着教程做了一次饭。其实我不太会做饭,但是你别担心啊,这我尝过了,还是不错的。”说完后他嘿嘿一笑,眼睛看向别处,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帮忙那是应该的嘛。我挠了挠脸,答道。然后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两个人就着这样的姿势尴尬地待了快一分钟,我出声打破这可怕的沉默:“那,谢谢哥,我先回去吃了?哥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说完我就要转过身去,但他却突然说道:“等等!”我回过头,他一双好看的眼睛直盯着我,流露出一丝脆弱来,他说:“别走。”

这句话和那天早上的呢喃重合在一起,我的心颤了一下,面上还很平静:“怎么了哥?”

他又不说话了,面上显露出纠结,最后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把额前遮挡了一些视线的刘海往上撩的同时开口说:“要不我以后每天中午都来给你送饭吧。”几秒过后他又补上一句:“可以吗?”

我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好意思?”

可是他太过真诚,我不忍心对他说出拒绝的话语来,只好换一种方式说:“就这么接受你的好意的话,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况且我也不能为你做什么——”

他突然打断我:“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你只需要每天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他低下头去,头发又遮去了他大半的表情,好几秒后他抬起头来,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说,算了,有点无理取闹。我没说话,只是走近了他,在他面前蹲下来,把饭盒打开。他有些惊讶,问我在干什么。我回答他说:“我在这吃饭,刚好能陪你……不是要说说话吗?”

他眼睛慢慢瞪大了,好像有星星夹着喜悦从他的眼里跑了出来,他也蹲下来,两只手托着脸,看见我吃了一大口饭后笑得更开心,我发现他还挺像个小孩的,然后他问我这饭做得还行吧。我鼓着脸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脸如释重负:就怕你觉得难吃。

一时之间找不到话题,我大口吃饭的同时一直在偷瞄他。他今天和平时我见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没有做发型,黑色的中短发显得尤为乖巧,看着倒像个学生;穿的也不是裙子,而是一件白色的卫衣外套了件厚厚的羽绒服,工装裤把平日里露出来的腿都给遮住,高跟鞋也变成了百色的运动鞋。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穿上男装,没有女装时那样摄人心魂的美感,但也确实让人很难移开目光。

大概是我看得入了神,逐渐从偷瞄变成了正大光明地盯着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来一脸疑惑:“干嘛,我很奇怪吗?”

我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没有。”过了一会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上一句:“就是从来没见过你穿这么多,还以为你都不怕冷的。”

他被我逗笑:“这可是冬天诶,怎么有人不怕冷的。”

我反问:“那你还天天穿短裙,一双腿露在外面我都替你冷。”

“这个嘛,”他一脸理所当然,“因为好看呀。”

我扯了扯嘴角,反正我是一辈子也理解不了这种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人的,与其追求表面还不如多穿几条秋裤呢。

最后我把饭盒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我合上饭盒后他两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朝我伸出手。我急忙抱住饭盒:我来洗!他只好无奈地笑笑,等我站起身来后他才挥了挥手:“那,明天见?”

我笑着回他:“嗯,明天见。”

那之后我每天中午都跑到同样的地方一边吃饭一边和他聊点有的没的,我们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熟悉了起来,我会给他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情,给他吐槽接连不断的考试和喋喋不休的老师,也向他炫耀最近的考试又进步了好多名,他也给我讲了好多关于他的事情,大部分是在酒吧里发生的。他说他和几个人临时组了个乐队,他是吉他手;偶尔会有些油腻的男人来搭讪,都被他拒绝了;也会有很对他胃口的人来搭讪的时候,但知道他的真实性别后大多数都望而却步;有时候也有人送他几杯酒,顺着酒保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大多都是男大学生,酒的名字他记不下来,不过看着都是一样的贵;也有过女孩子来要他联系方式的,知道他是男生后眼睛都看直了。

说到这里时他总是笑得没了眼睛,我问他那你在台上唱歌的时候不就能听出你是男生还是女生了吗,他朝我眨了眨眼,语气很是俏皮:“所以我大部分时间都不开口的。”

“那很对你胃口、知道你是男生后依旧坚持的那些人,最后怎么样了?”有次我实在耐不住好奇,轻声问道。

他愣了一下,说:“看情况吧。”

然后我俩都不说话了,好久之后他又开口,说有时候他也会被灌酒,虽然很讨厌,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大多数时候都还好,因为他的酒量还不错,但是有时候实在醉得不行了就会出现一些很狼狈的状况,比方说上次醉倒在我家门前,就是因为醉得以为是自己的家,怎么也打不开门后索性坐在门前睡了过去。

有一天同桌鬼鬼祟祟地找我有事要说,我问他干嘛,他很严肃地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立马红了脸:没有!

同桌很是坚定:“每天中午问你去不去食堂都说不去,上回我都看到了,有个短发女生给你送饭,你俩在那聊得挺欢的。行啊你,谈恋爱就算了,谈的还是校外的。”同桌把手搭上我的肩,一脸八卦:“哪认识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同桌解释,一把拍开他的手:“真没谈。哎呀,怎么跟你说好,那是我——我姐,陪读,给我送饭的。”

“不信。”

“爱信不信!”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高一高二接连放了寒假,一直到除夕前两天我们才进入假期中,放假第一天中午我听到敲门声,开门后发现他笑脸盈盈地给我递了个红包:“担心新年那天你有事,就提前祝你新年快乐,今天我给你做点好吃的吧,就当庆祝你放假。”

吃饭时他说很早就好奇我为什么一个人出来租房住了,我说我是外地来求学的,老家在隔壁市,家里还有比我小的孩子,爸妈不方便过来,加上高三了宿舍里大家的作息都不太一样,就出来租房子住了。他若有所思地咬着筷子,过了一会儿后他又问:“那你这两天应该就要回去过年了吧?”

我点点头:“晚上的车。”

“回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整个假期都在那边。”我苦笑了一下,“高三嘛,整个寒假也就一星期。”

他不说话了,吃东西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是本地人吗?”

他摇摇头,我又问:“那你……”

他抢在我前面说了话:“我不回去过年。没什么好回去的。”

那天晚上他给我发消息祝我假期玩得开心,新的一年学业进步。除夕那天夜里接近零点,我坐在床上捧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给他打了个电话。嘟嘟声响起,我不由得想起我第一次试着给他打电话的那个晚上,依然很久都没有接通,我有些失落,试着安慰自己他应该在忙,或者是已经睡下了,正当我要自己挂断电话时,电话被接通了。

他“喂”了一声,我几乎要把自己揉进电话里:“哥,乔伊,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希望哥能快快乐乐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开心幸福地生活着。还有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别喝太多酒,有人灌酒你就拒绝吧,对身体真的不好。嗯,就这样吧,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音乐声敲击着我的耳膜,一听就知道他又在酒吧里。他很久都没有说话,正当我以为他要把电话挂断时,一声轻笑传进我的耳里,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抖:“都什么啊……真是的。臭小孩,新年快乐。”

窗外忽然传来烟花绽开的声音,零点过了,新的一年到来。我俩都没说话,却也没把电话挂断,大概过了半分钟,他说,你早点睡吧,好好休息。

我说好,你早点回家,按时吃饭,别伤胃。

他“嗯”了一声,我用尽全部的勇气,最后说了一句话:“等我回去。”

“好呀,”他说,“我们几天后见吧。”

类别: 叙事散文

作者: 山岛海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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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date: 2022-2-9 1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