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的某一天,苟明睿在翻看相机寻找新歌的灵感时,发现了一段只有十几秒的视频。视频拍摄于2021年,那个时候他还没满十五岁,视频中的主人公于泽宇还是和他亲密无间的队友。十四岁那年的夏天不算太炎热,生活不温不火地过着,发了新专辑,有了新舞台,迎来了一批新的粉丝,还搬去了新的宿舍。

那晚是他最后一次和于泽宇回老宿舍。

视频中于泽宇走在前面,走路的姿势有些滑稽,苟明睿没忍住笑了出声,镜头抖了几下。他喊了一声,于泽宇就回过头来笑着朝相机的方向挥手,然后跑了过来,怼到相机面前说了几句话。风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苟明睿听不清也记不得于泽宇当时说了些什么,但于泽宇还没卸掉的舞台妆、因为出了汗而湿漉漉的脸、由于正在说话而翕动的嘴唇被苟明睿精准捕捉。

苟明睿心想,于泽宇是个漂亮的人,这个圈子里好看的人那么多,可唯独于泽宇在他心目中漂亮得不像话,几乎成了那个无法替代的唯一。

视频的最后于泽宇再次转过身去跑向宿舍大门,风把他的头发和外套都吹了起来,衬得他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快要飞起来。

像蝴蝶。

01

2023年的四月底,BOYSTORY官方宣布解散。

半个月之前的一个下午,公司剩下的几个工作人员和他们六个人围坐在桌旁,面对“是否要续约”的问题,每个人都好像被沉重的空气压得抬不起头来。苟明睿侧过头去看其他成员的表情,心里凉了半截。他是想要留在这里的。今年是组合出道的第五年,他们作为艺人的生活依旧过得平平淡淡,公司一日不如一日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少的有效舞台、快五年过去日复一日的风平浪静,一切的一切都把他们推向现实的悬崖上:继续下去真的就会变得更好吗?真的还有坚持下去的必要吗?

当问题如此残酷地砸在所有人的面前时,大家才开始真正从心底里去审视过去几年的生活,不可否认它是有意义的,是意义非凡的,是他们六个人十几年的生命中不可替代的重要部分。但人总要向前走,就像一艘小船在风浪中终究会被推着前行,伴随着成长而来的一切事物都化身为追赶他们的猛兽,他们只能奋力奔跑,来不及思考方向,更谈不上停下脚步。

苟明睿刚想打破这难耐的沉默,旁边的于泽宇就抬起头来,用不大却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说:“我不续。”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苟明睿也缓慢地转过头去看于泽宇。于泽宇的表情和平时不说话的时候没什么差别,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刚刚说话的时候语气也仿佛只是像平日里随口问了一句今晚要吃什么,但苟明睿忽然觉得此时此刻的于泽宇好像有点陌生。

苟明睿只感觉到浑身血液往上涌:“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续,”于泽宇甚至没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就到这吧。”

然后梆的一声,苟明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于泽宇依旧坐在椅子上,终于抬起头来直视苟明睿。苟明睿气得差点连话都说不顺:“你不——你什么意思?”

于泽宇没说话,在场的其他人被吓得屏住了呼吸,坐在苟明睿另一旁的任书漾拉了拉他的衣服,想要劝他冷静一下。

苟明睿吼:“说话啊!”

于泽宇也气势汹汹:“我想离开这里,可以吗?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苟明睿也不说话了,只是红着眼盯着于泽宇,于泽宇喊完这句话之后浑身卸了力一般再次跌坐回椅子上,身体因为失控的情绪而发着抖。又是一阵难捱的沉默,仿佛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李梓豪出声打破沉默:“我也不续。”

又有其他的成员说了和李梓豪一样的话,然后是公司的工作人员,最后只剩下贾涵予和任书漾还皱着眉头没作声,又过了好几分钟,贾涵予终于开口:“既然大家都是这样的想法,我们六个少了谁都不能再算一个团体了,那我也——”

任书漾却突然在这个时候说话:“能不能陪我过了这次生日再解散?”

于是任书漾的位置成了所有人目光投向的地方,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可以吗?我的十六岁生日,我想和大家一起过。”

当工作人员最后一次在宿舍里架起摄像机时,苟明睿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划着手机,还在为几天之前的那件事情而生气。前几天一结束讨论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公司的会议室,于泽宇追上来抓住他的手臂,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苟明睿就把于泽宇的手给甩掉,撂下一句“我这几天都不想和你说话”就又气冲冲地走掉了,只剩下于泽宇一个人站定在原地。拍摄开始前的几分钟任书漾过来踢了踢苟明睿的鞋,苟明睿把注意力从手机上移开,任书漾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等会儿录制你可别再垮着个脸,我过生日我说了算,给我开心点!还有,你跟泽宇哥闹矛盾也别太明显,至少在镜头前别表现出来。”

苟明睿装作满不在乎:去去去,你苟哥知道!

但事实上当正式的录制开始时,苟明睿和于泽宇还是保持着距离,一个坐在最左边,一个坐在最右边,仿佛谁也不认识谁,全程没有一句语言交流,两个人的眼神不小心撞在一起,还要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颇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气势。几轮游戏下来,终于到了切蛋糕的环节,任书漾手握切蛋糕的塑料刀,已经做好要切下去的准备,几个哥哥拦住他:还没插蜡烛许愿呢!任书漾一拍脑袋,笑着说看来是玩游戏玩傻了,几个人又手忙脚乱地把蜡烛点上,贺鑫隆说,书漾,许个愿吧。

任书漾闭上眼睛许愿,等到把蜡烛都吹灭,再次拿起刀开始切蛋糕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以前每一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希望BOYSTORY大红大紫,说起来有点遗憾啊,好像老天爷没收到我的消息。”

“所以今年我换了个生日愿望,我希望以后的日子里我们每个人都闪闪发光。”

他们六个人心里都有数,不出意外的话这期物料会成为他们作为组合录制的最后一个视频,是官博发布的倒数第二条微博,而最后一条则是无法逃避的组合解散官宣。

那天晚上大家留在宿舍里收拾东西,任书漾和贺鑫隆在一旁订回山西的票,李梓豪翻着自己的背包感慨这么久过去了他居然还是只有一只耳机。任书漾就转过来笑他说你前不久不刚买了新的吗,李梓豪愤愤道,出门的时候习惯性只戴了一只,另一只放包里结果没想到包没拉紧。于泽宇一边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一边问李梓豪明天是不是一起回天津,什么时候走。苟明睿听着他俩讨论回家的路线,心想你们倒容易了,我这回四川的,估计得是全队最早走的那个。

贾涵予成为所有人之中最先把东西收拾完的那一个,也坐到剩下五个人身边,撑着脸看着他们,过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开口问:“你们有什么打算了吗?我还挺迷茫的。”

“我想继续当艺人。”贺鑫隆说。任书漾紧接着回答说我也是,但可能还是要先休息一段时间。李梓豪刚从房间角落里找到好久以前他随手扔在这的歌词本,一边翻一边说:“我想开个舞室。然后……再写写歌吧。”

李梓豪碰了碰于泽宇的肩膀:“小宇你呢?”

于泽宇没犹豫,好像是早就已经有想法了的样子:“最后一年高三我就打算好好读书准备艺考,考个好大学。短期之内就这点打算了。”

于泽宇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地板,声音很轻,让苟明睿想起于泽宇以前变声期不能老是太大声地说话,偶尔不小心在游戏里大喊大叫也会被跟随录制的姐姐训一顿,被训之后他就是这副模样,噘着嘴盯着地板,佯装生气却又可爱得紧。说完之后他又抬起头来看向苟明睿,缓慢而又郑重地问:“你呢,苟明睿,你有什么想法吗?”

事实上苟明睿并不擅长去计划未来,他更倾向于凭着感觉走一步算一步。在他参加那场改变了他命运的海选,和其他五个人像家人一样生活之后,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被迫需要考虑没有了队友之后的未来。苟明睿在几年前的一个团综里说过,如果再给自己一次机会,或许他真的不会选择这条道路,他是真的后悔真的彷徨过,但也是真的热爱真的一腔孤勇走到现在。所以他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我想一直唱下去。”

贾涵予揽住苟明睿的肩,说行啊苟苟,到时候开个场子贼大的演唱会,哥几个都给你捧场去。李梓豪和任书漾也开始起哄,但没过几秒就又不知道因为什么打成一团,一旁的贺鑫隆一边拿出手机录视频一边喊贾涵予来帮忙劝架。于泽宇只是盯着苟明睿,当苟明睿感到有些奇怪的时候,于泽宇忽然笑了,一种很释然的笑容,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苟明睿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链。

“你把这落我房间里了,”于泽宇说,“虽然你不爱戴,而且这手链也是前两年送给你的了,可能有点旧了吧,那什么,你别嫌弃,嗯,那就希望你能留着它,还有以后好好唱歌吧。”

苟明睿接过手链,正在考虑是要说谢谢还是对不起,但于泽宇大概认为苟明睿还在闹脾气不肯和自己说话,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可旁边四个人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于泽宇这句话又说得有些轻飘飘的,于是苟明睿只能听清一部分:“明天还得起早……哎,苟明睿,你别……丢了。”

什么别丢了?

苟明睿再次被气到,但碍于面子他放弃追问于泽宇。是说别再把自己的东西往他那丢了吗,是说别把两年前他送的这条手链丢了吗,是说别把想要站在大舞台上唱自己写的歌的这一份初心给丢了吗,是说别把作为队友的这五年记忆丢了吗?苟明睿开始自暴自弃,他忽然觉得很悲哀,他在想,可是哥,你好像快要把我给丢掉了,能不能听我说,我想说其实我不嫌弃,我想说我会好好留着它会好好唱歌会站上大舞台会享受聚光灯,我想说于泽宇你可不可以不要把我丢掉啊,我不想、不想成为被丢弃的小狗。

02

于泽宇的十八岁生日来得悄无声息。

距离组合解散已经过去了八个月,这段时间里于泽宇一心扑在练习题和表演课里,微博也仅仅是一个月更新一两条,组合的解散加上不太经常的营业导致了粉丝数直线下降。说不舍遗憾吗,不可否认是有过的,但于泽宇依旧一副不在乎的样子,闷声不响地准备着来年的考试。

他也听说了贾涵予现在发现了自己的艺术细胞,走了绘画和摄影的路,偶尔一个人去旅游,生活过得也还算惬意;听说李梓豪重新思考了自己未来的方向,最终遵循了几年前自己的想法,又考去了国外的一所大学;听说贺鑫隆和任书漾签了同一所公司,贺鑫隆在七月份的某一天再次以艺人的身份solo出道,成了“BOYSTORY”的后辈,而任书漾在一个月前作为练习生公开,计划成年之后以团体的形式出道,曾经队里最小的弟弟如今却成为了这批练习生里年龄最大的那一个人,公司有意让他担任队长的职位。

苟明睿呢?

事实证明向来脾气好的苟明睿生起气来更为要命,这八个月里于泽宇没有收到过一条来自苟明睿主动发出的消息,聊天界面停留在在八月底的时候于泽宇给他发生日祝福,苟明睿极其罕见地只回了他谢谢二字。其余四人也知道这两个人的脾气,绝不插手他俩的冷战,所以于泽宇还是从苟明睿的微博里知道他回四川后马上被一家娱乐公司签下,没过多久就发了一首自己作词作曲的歌,和于泽宇相反,苟明睿营业的次数相比起以前变得多了起来,粉丝数蹭蹭地涨,一些之前只愿意在六人小群里分享的照片趣事如今也可以在平台上大大方方地和粉丝们分享。

于泽宇感叹原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八个月真的可以让所有人都发生这么大的改变。他想起任书漾前几个星期和他在电话里聊天说到自己作为年纪最大的那一个有很大概率要当队长时,自己嘴上安慰任书漾说这说明你现在也是个独当一面的哥哥了,但心里却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就好像八月底给苟明睿送上生日祝福的那一天,于泽宇用着小号轻门熟路地翻开关注列表,点进苟明睿的主页。这是他以“个人歌手”这个身份度过的第一个生日,于泽宇点开最新的那条微博里的合照,苟明睿站在正中央,戴着生日帽,面前是个漂亮的蛋糕,身边站着几个于泽宇完全不认识的人,大概是公司里的师兄师姐吧。

于泽宇其实也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不参与苟明睿的生日的话会是怎样的,在看到那张合照时于泽宇承认他有嫉妒有不甘,他也会想为什么苟明睿旁边那个原本属于他的位置此时此刻有别的人顶替上来了。但这样的想法只是在他脑海中停留了一瞬间,于泽宇面无表情地给那条微博点了个赞,连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能够做到这样冷静,大概是从根本上来说,苟明睿身边的那个位置本来就不会永远只属于他。

文案上写着,新的一岁,新的开始。于泽宇吐槽,这种时候倒是一年比一年的字少。但他又想,好吧,那就祝你的十七岁是自由自在,是与众不同,是破茧而出,是蝴蝶一样的十七岁。

而于泽宇在自己十八岁生日当天收到的第一个祝福来自还在国外赶不回来的李梓豪,紧接着是冲进自己房间的两个弟弟。

于泽宇是在平安夜出生的。人们说平安夜是个团圆的日子,代表平安祥和,代表团圆希望,代表着在这一天所有美好的祝愿都能够实现。于泽宇就在这样所有人都认为充满着幸福与欢乐的日子里伴随着一声啼哭来到这个世界,以前有人说他是圣诞宝宝,是注定要被爱包围着降临人世间的,也有人说他是上天派来的使者,会用尽全力让爱自己的人感到幸福快乐。

这一年他的生日过得很简单,第二天还要去上学,只来得及叫上几个从小关系就很好的朋友来家里吃顿饭,然后许愿、吹蜡烛、切蛋糕,好像过生日被程序化,最后只简化成了几个小步骤。于泽宇在闭上眼睛许愿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句话,是不是长大之后真的连过生日也没那么重要了?

早些年他还在当练习生的时候,生日过得一点也不隆重,蛋糕既不大也不漂亮,唯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看起来就腻乎乎的奶油。但他觉得那时的生日是最快乐的,或许是小孩子也比较容易满足吧,又或许是那个时候真的没有几个人认识他们,所以他们能真正无忧无虑地聚在一起给彼此过生日吧。那个时候宿舍那么小,桌子那么小,蛋糕那么小,他们也还那么小,蜡烛一点整个房间都是暖暖的黄色,于泽宇记不起来那时他都许的什么愿,是希望出道顺利吗,还是希望快快长大,不要当什么也不懂的小孩了呢?

后来他们真的出道了,于泽宇也如愿飞速成长,和那个容易陷在脑海中的小世界里的自己道了别。但他偶尔也会在某个想要唱高音却因变声期而感到无力的夜晚想念十一二岁的小于泽宇,明明按理来说也还是孩子的年纪,却偶尔也会想着如果能回到过去当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就好了。作为艺人的他们好像比同龄人成熟得更早更快一些,在夏季一切事物开始肆意而又旺盛地生长时,他们却早在冬季就过快地、带着痛地长大了。那些懵懂和无知,好像也随着不知什么时候抽条的骨骼被遗忘在某天晚上做的梦里。

晚上于泽宇缩在被窝里刷着手机,整理相册时顺带挑了几张照片发了微博。微博一发布,就有不少人留下了评论,于泽宇划拉着手机屏幕,翻看和往年一样充满着爱意与期望的评论,可能因为是十八岁的生日,在爱他的粉丝眼里会显得更加意义非凡,因此一字一句也都更用心。于泽宇看到好几个眼熟的账号,看到那些一大段一大段的祝福,突然就又很不争气地难过起来。

他也曾幻想过十八岁到来的那一天会是怎样的,早在十四五岁时他就在想,到了成年那一天,队友们会在刚过零点的时候就凑到他面前和他说生日快乐成年快乐吧,当天的录制会很特别吗,会玩得很开心吧,会收到来自不同的人送来的好多好多祝福吧?或许自己也会略显矫情地写好一大段话发给父母、给朋友、给粉丝;或许自己真的能够拥有一场与今天完全不相同的,完美无缺的,会在他心中烙下印子的成人礼。不是说现在和家人朋友们一起度过的十八岁不合心意,而是于泽宇心底里依然抱有一丝侥幸:如果真的像他从前预想的那样,那么苟明睿会给他送上最诚挚的祝福吗,会给他弹着吉他唱上一首两个人都很喜欢的歌吗,会给他一个拥抱吗,会给他一份独一无二、笨拙鲁莽却又浪漫深情的爱吗?

于泽宇愤愤地想,什么圣诞宝宝,什么实现美好愿望的平安夜,我看全都是骗小孩子的说辞吧。但同时他又在不切实际地幻想着,如果真的有圣诞老人就好了,如果真的能让上天听见他的愿望就好了,如果真的能让所有事情都朝着自己设想的方向发展就好了。于泽宇越想越委屈,可即使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要面子的他也不会随随便便掉眼泪,只是安慰自己是因为手机屏幕太亮了才会觉得眼睛涩涩的。

于是仍然不死心的于泽宇打开他和苟明睿的聊天窗口,看着依旧停留在八月份的聊天记录,不由得带着一丝愤怒用力地戳了戳手机屏。

紧接着,二十三点零九分,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于泽宇点开一看,短信里只有一句话:生日快乐,希望以后每一天都可以快乐地笑着,继续当一个阳光开朗爱笑的男孩吧。

03

高考结束那天于泽宇收到了来自很多人的祝贺,贺鑫隆拉着任书漾在公司练习室里给他拍了个视频,视频里任书漾一双眼睛又笑成了弯弯的小月牙,他说最近练习很顺利,学业也没落下,有可能会提前出道,贾涵予发信息邀请于泽宇在这个长达三个月的暑假里和他一起去一些地方旅游,李梓豪则是在几天后飞回天津给了于泽宇一个大大的拥抱。于泽宇当时才刚睡醒,乱着头发穿着睡衣就被李梓豪扑了个猝不及防,好不容易稳住没摔倒,耳边又被李梓豪用大嗓门轰炸:“于泽宇毕业快乐!”

于泽宇把李梓豪从身上扒拉下来:“你不嫌自己声音大我还怕耳聋呢。”

李梓豪理直气壮:“四月份你给我说艺考成绩的时候我就想飞回来给你好好庆祝庆祝了,但没办法,那时候太多事情堆在一起了回不来,现在好不容易回天津了我可不得高兴一下啊。”

于泽宇表面上还是嫌弃的模样,心里却感觉软绵绵地像踩在云上,又是一番打闹之后两人才能和和气气地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于泽宇为了考试闭关几个月,李梓豪就把他知道的事情一件一件地给于泽宇讲,说贾涵予现在去的地方是一次比一次远了,画了好多画,拍了好多照片,他想有朝一日也能开自己的画展摄影展;苟明睿从去年签了新公司到现在已经发了好几张专辑,作为公司目前阶段所主捧的艺人每天都忙得要死,见着他能拿到自己的手机好好地聊聊天简直比登天还难。于泽宇忍不住插一句:苟明睿有没有跟你说他高考咋样?

李梓豪瞪大眼睛:“苟明睿不是要去国外搞音乐吗?之前他还来问我托福雅思啥的,看样子老早就做好计划打算了,还说可能过两天就和粉丝说一声——于泽宇你这什么表情,操,不会吧,我真服了你俩了!合着他愣是一星半点儿也没跟你说过啊!”

我哪知道啊,于泽宇看着一时之间被气到猛地站起身来的李梓豪,自己也感到烦躁得很,在心里骂了一声,谁想得到到苟明睿这小子真能做到半点风声都不透露的。

各种社交软件都没有来自苟明睿的消息,可一个星期之后苟明睿像李梓豪说的那样发了条微博,先是说自己通过了大大小小的考试,终于得到了能去国外继续学习音乐的机会,又感谢了一大堆人,好多话加在一起也倒成了篇不短的小作文。于泽宇先是觉得生气,气他为什么从来没有跟自己说过这回事,气他为什么不声不响就马上要出国,气他这种时候偏偏像个木头一样又呆又闷,气他根本不给自己一个能和他好好解释以前发生过的那些事的机会。但正在气头上的于泽宇同时又不可避免地替苟明睿感到高兴,仔细想想一切好像又都是那么合情合理,像他这么爱音乐这么爱自由的一个人,就该不回头地朝着自己的梦想飞奔而去,就该在自己热爱擅长的领域里闪闪发光。

七月份于泽宇如愿被心仪的戏剧学院录取,同月被一家经纪公司签下,在临近八月的一个普通的下午,苟明睿忽然在他们那个六人小群里说八月底他要开演唱会。

贾涵予和任书漾化身群聊中的气氛组,起哄着说这可是苟苟人生中的第一场个人演唱会,于泽宇没说话,接着苟明睿那边发来一条几十秒的语音。于泽宇点开听了,他觉得苟明睿的声音好像又有点变化了,和之前的声音相比有种用言语描述不来的细微差别,背景音有些嘈杂,苟明睿说他刚完成今天的练习准备回公司宿舍,最近一直在为演唱会做准备,老早之前就说好的啊,到时候都给我捧场来。

听完这条语音之后于泽宇刚要打字,却突然感觉自己小腿有些痒,不自觉地抓了抓之后发现又被蚊子给咬了,于是放下手机去找清凉油,等处理好了再次拿起手机,群聊里又已经多了几十条消息,他和苟明睿的对话框莫名被顶到了最顶端,页面上有些久违的小红点让于泽宇感到一丝惊讶。

苟明睿给他发消息问他,泽宇哥会来吗?

好歹也是相处了这么多年的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你以为这样闹别扭很酷对吧?于泽宇在心里嘀咕,想起前几天李梓豪给他发的一张截图。截图里苟明睿给李梓豪发来一个接一个的问句,和小时候追着其他人问东问西的样子没什么区别,问的基本上都和于泽宇沾点关系,比如说于泽宇九月份就要去往的那所大学怎么样呀,这个月把于泽宇签下的那所公司好吗,公司里的人态度会不会很差啊,不会欺负新进公司的艺人吧;还说,那看来泽宇哥很大概率以后就是往演员方面发展了吧,真好啊,那以后能经常在大荧幕上看见哥吧。

其实于泽宇也想和他说,能看见你现在依然坚持着做自己喜欢的事,真好啊,能站上更大的舞台,有更多爱自己的人,行啊苟明睿,看来你现在混得也不错嘛。所以于泽宇回复苟明睿说,有不去的道理吗?

然后他就不再理会有没有新的消息,只在心里暗暗同苟明睿较劲,既然你能忍住不肯和我多说一句话,那我也能。

演唱会地点定在成都,苟明睿想着出国之前在自己的家乡里办一次个人演唱会,送给粉丝,送给家人,也送给自己。演唱会当天贾涵予他们几个人来到后台给苟明睿加油打气,苟明睿先是欣喜,又闪过一丝失落——于泽宇没在。一番祝福之后任书漾先和其他两个人离开了休息室,只有李梓豪还没走,于是苟明睿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了一句泽宇哥没来吗,李梓豪说你别想这想那的了,他会来的,只是估计要晚点。苟明睿嘟囔了句祺哥你可别联合泽宇哥来骗我啊,然后坐在椅子上等着造型师进行下一步骤。李梓豪驳他:我骗你干嘛?苟明睿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几秒,又小声说了句那好吧,也不知道是对李梓豪的应答还是只在自言自语。

开场是苟明睿去年发布的第一首自己作词作曲的歌,苟明睿一边唱一边往给于泽宇准备的位置那里瞟,终于在第一段副歌结束之后看到了一个弯着腰的身影。这边于泽宇刚坐下就被李梓豪一顿骂,说怎么这么晚才过来,于泽宇皱着眉:别提了,公司那边正找我说有大事呢,要不是我来之前在酒店里给他们打电话唇枪舌战三百回合,估计你今天都难见到我。

说完之后于泽宇整个人就沉进了演唱会的氛围中,好几首歌下来苟明睿在台上笑着让粉丝猜下一首歌是什么,过了几秒接着说:“诶,我看没人猜得对,给你们个提示吧,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提示到这份上了你们要还猜不出来别说是我的粉丝了啊。”

于泽宇揉了揉眼,李梓豪侧过身来问他没事吧,于泽宇说没事,就眼睛里进沙子了。

十四岁的苟明睿酷爱民谣,十五岁的苟明睿开始听摇滚,十六岁的苟明睿尝试着写歌,平时总爱把情绪埋在心底的小孩终于找到了抒发情感的最好方式,一版又一版的词里是好几个失眠的夜晚和藏在浴室泡沫里的梦,十七岁的苟明睿终于拥有了自己的歌,而临近十八岁的苟明睿站在曾经梦寐以求的大舞台上,唱起好几年前和于泽宇一起听过唱过的情歌。

苟明睿在台上唱,他看台下的荧光棒太晃眼,索性把眼闭了起来,仿佛回到以前自己在练习室角落哼歌的那段时光,再睁开眼时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猝不及防地感到一阵恍惚。

苟明睿不合时宜地想,于泽宇现在会是什么表情呢?会想着什么呢?会不会和我一样,想起好几年前我们一起在练习室里满头大汗也要放声大笑,大晚上的两个人溜到地下室里,一起坐在练习室的角落共用一副耳机听歌;会不会和我一样,想起那一年的生日会,恰到好处的气氛和让人晕乎乎的灯光,合唱的时候我都不敢正大光明地面向你,只敢在结束后借着把假的红玫瑰塞到你怀里的时候偷瞄两眼。

明明是你提出要在大半夜来练习室听着歌聊会儿天的,可你却比我先一步昏昏沉沉像是快要进入梦乡,或许你不知道吧,你低着头凑到我身边来的时候我是真的有想过要把你揽进怀里;明明是你提出要在生日会上跟我合唱的,可你却在选歌时犹豫再三做不出选择,为此愁了好些时候才敲定这一首苦情歌,或许你不知道吧,你一边唱着歌词一边笑着看向我的时候我是真的有想过要亲吻你的脖颈。

苟明睿在心里替自己找补,只怪那时候练习室太小太挤,我和你只能紧紧靠在一起,只怪那时候灯光太昏暗太暧昧,我险些以为我和你也能是终成眷属的有情人,只怪我太笨太傻太爱你,可你看,于泽宇,我从未想过要怪你。

“想要……感谢很多人。其实在微博上也说过了,但有些话还是想在这样有意义的现场说一遍。感谢我的爸妈,感谢栽培过我的老师们,感谢我的朋友,感谢能陪着我走到今天的你们。还有一位非常非常想感谢的人,希望你在听在看,我想说的是,谢谢你陪我熬过了好多好多个日夜,谢谢你能听我那些荒唐的梦,谢谢你告诉我一定一定要好好唱下去,谢谢你。我嘴真的很笨,但是谢谢你。”

苟明睿握紧了手中的话筒,继续说:“过几天我就去学校那边了,会努力学好更多东西的,还会给你们写出更多更好的歌,别太想我啊。嗯……还是想说谢谢你们,你们给我提前准备的生日惊喜我都有看到,十七岁的末尾真的很快乐,这个夏天真的好难忘。哎呀,都别哭了,我是真的见不得女生哭,都笑一笑,又不是不回来了,笑起来多漂亮嘛。那么,下次再见面,可能就是十八岁的我了。”

苟明睿笑着,眼里却含着泪,朝不同的方向深深鞠了好几个躬。

“我们下次再见吧。”

演唱会结束了。

李梓豪他们几个到后台来找苟明睿的时候,正看见他在翻找着什么东西,李梓豪上前拍了拍苟明睿,苟明睿抬头看他,满眼的慌张和无措撞进了李梓豪眼中。李梓豪赶忙问他:“咋了?”

“手链,”苟明睿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泽宇哥之前送我的手链不见了。”

那条蝴蝶手链。苟明睿是打算等演唱会结束,在后台和于泽宇把那时的矛盾说开和好,坦白自己的心意,想要把那条手链再次交给于泽宇,想要和他说泽宇哥,你先帮我保存着吧。但其实他是想说,等我回国好不好?但现在那条手链怎么找也找不到,想要借此和于泽宇约定的机会也没了,那还怎么和于泽宇——

不对,于泽宇怎么没在?

苟明睿抓住李梓豪的肩膀:“泽宇哥呢?”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振动了好几下,苟明睿拿起手机来看,是于泽宇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于泽宇跟他说,对不住啊苟苟,公司那边找我有要事,现在就得赶回北京去,实在没有办法去后台看你了;好吧,其实也有点我自己的原因在,我怕见到你之后分别时会实在忍不住哭出来,你要是觉得真的很不爽的话就怪我吧;说到这个,我刚才看见你掉眼泪了,别不承认啊,你以前就不爱承认自己哭,其实没什么的,想哭就哭出来呗,没人笑你,在国外也是,有什么不开心的就好好宣泄一下,别憋着啊,知道没;待会儿会和祺哥他们一起去聚餐吧,玩得开心点呀;你今天表现得超级好,我完全听入迷了哈哈哈哈,歌手,真的完全就是歌手的样子了;以后再见吧,我的开心果,一直以来都不想和你说太沉重的话,能以这种方式和你说一声再见的话也算不错了吧;还有就是,我也想说,谢谢你。

苟明睿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他想把于泽宇给追回来,扯着他的领子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再见一面再给我一个机会把两人之间的事情都说明白呢,为什么要这么温柔又残忍地告别呢,为什么要给我一种你在爱着我的错觉却又让我无从得证呢?为什么我拼尽全力攥在手心里的东西总会像风一样从指缝之间流逝呢,又或者等我摊开手掌,那些人事物都会像脆弱美丽的蝴蝶一样断了翅?为什么我想要挽留的一切,都会如同蝴蝶一般飞向我触及不到的远方呢?

于泽宇最后给他发来一条语音,他说,我猜前程似锦什么的你肯定听都要听腻了吧,我祝你什么好呢,苟明睿,那就祝你未来的日子里一定平安顺遂,幸福快乐。

04

于泽宇在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对蝴蝶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苟明睿曾经抓着好几条在他眼中看来几乎一模一样的项链,看看项链又看看于泽宇,问,真有这么好吗,就这么喜欢蝴蝶?

而于泽宇只是对他做了个鬼脸:你懂什么。

苟明睿第一次觉得于泽宇和蝴蝶有相似之处,是在他俩趁着其他人都睡着的时候偷偷溜出宿舍的那个晚上。急着出门,在苟明睿压低了声音的催促下于泽宇只来得及在当做睡衣的白T外面套上一件衬衫,还在揉着眼睛就被苟明睿抓着手臂往楼下带,刚想开口说话就被苟明睿瞪了回去,只得乖乖闭上嘴,又在心里把苟明睿揍了一顿,你是哥还是我是哥。两个人一起走出宿舍大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于泽宇故作凶狠地对苟明睿说了句:“真够大胆的,要是被哥哥姐姐发现,我俩就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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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明睿看破不说破:“啊是是是,那既然现在出都出来了,泽宇哥你说说接下来咋办?”

于泽宇推他一把:“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

苟明睿被推了也不恼,反而笑得开心,朝于泽宇吐了吐舌头:“于大师指点迷津啊!”

漫无目的地骑着自行车时苟明睿才后知后觉般地感到一丝不好意思,明明是自己大半夜的睡不着觉,却还偏要下床把于泽宇从睡梦中叫醒,拉着他在这样黑漆漆的街道上不知所可,也好在于泽宇是个脾气好得不能再好的人,自己才没被骂个狗血淋头。于泽宇手长脚长,骑得要快一些,在苟明睿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却又放慢了速度,等苟明睿和自己并排而行时才开口说:“我好想吃冰糖葫芦啊。”

“你疯了?”苟明睿下意识回嘴,“不是,现在哪有人卖冰糖葫芦的。”

于泽宇扁了扁嘴:“可是我嘴馋了。”下一秒又觉得很不公平:“是你把我叫醒的,我陪你出来乱晃,你也得陪我去找点吃的。”

苟明睿败下阵来:那就去找吃的吧。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在北京的街道上左看看右瞧瞧,于泽宇依旧骑得比苟明睿稍快一些,苟明睿嘴上说着在帮他找吃的,实际上却是心不在焉,一双眼睛盯着前方的于泽宇没移开过视线。

于泽宇的衬衫没有系扣子,而且当初买的时候就是大了一码的,此刻松松垮垮地挂在于泽宇身上,显得于泽宇瘦得有些不像样。苟明睿思绪满天飞,于泽宇十五岁这一年里个子窜得飞快,整个人抽条一般长大了,虽然偶尔能在楼下抓到点完外卖打算悄悄回宿舍的他,但于泽宇的手明显不像以前那样胖乎乎的,脸上的肉也快掉光了,宿舍的小床也快容不下他那一双腿。也怪不得于泽宇赶他下床时总说太挤了。

那我呢?苟明睿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像哥一样长大呢?他听别人说晒太阳能快快长高,就整天整天地泡在阳光里,直到手臂都快被晒伤了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傻。苟明睿坐在于泽宇的床边,看于泽宇低着头给他擦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奇怪的感觉,直到突然有一个瞬间他忽然想凑上去撩开于泽宇额前的发,在他的额前留下一个吻。苟明睿猛地把手臂抽了回来,努力忽略于泽宇略带疑惑的眼神,他觉得自己好像要完蛋了。

再后来他总能看见于泽宇戴着今年夏天刚买的蝴蝶项链,有次他从背后凑近于泽宇,手指不自觉地伸进项链和脖子间的空隙,轻轻扯了扯,于泽宇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苟明睿的手,回过头的那一瞬间两人的眼神撞在一起,竟然都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惊讶。可能是苟明睿的眼神太过于无辜,对视几秒过后反而是于泽宇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松开了苟明睿的手,以一种很高得不正常的频率眨着眼,手还摸着脖子附近刚刚被苟明睿碰到的地方。苟明睿尴尬地笑了几声,在脑海中随便抓了几个话题,想把刚刚自己做的傻事丢到一边,却又不自觉地攥紧了刚刚被于泽宇抓住的那只手,感受着好像还未散去的温热。第二天于泽宇把项链的长度自己调了调,项链上的那只蝴蝶被往上提了一点,苟明睿发现时心里竟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发觉的遗憾。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于泽宇率先发现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把苟明睿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也许是心理作用,苟明睿总觉得脸有点烫。最后两个人在便利店门前吃上了关东煮,于泽宇被烫到时苟明睿还不忘嘲笑他,结果是换得来自于泽宇的一个标准的白眼。苟明睿一边吃东西一边偷看于泽宇,于泽宇出了点汗,有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此时此刻吃着关东煮的样子实在算不得细嚼慢咽。明明是这样狼狈的情景下,苟明睿却突然觉得于泽宇好漂亮。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于泽宇这么喜欢蝴蝶了。

一直到四点多两个人才磨磨蹭蹭地回了宿舍,第二天贾涵予叫人起床时发现只有他俩一直赖着不起,吃早饭的时候两个人才顶着大大的黑眼圈下了楼,坐下之后偏还要对视一眼,结果又是笑得吃不下东西,只剩下其他四人一脸懵。

演唱会染发后苟明睿的头发就一直看起来有些干枯毛糙,一开始他没放心上,后来苦着脸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时才想起护发的重要性,从厕所里出来后就闷闷不乐地躺在于泽宇床上刷手机。于泽宇一边刷牙一边走出来笑他变成了小鸟巢,苟明睿伸腿踢过去,被于泽宇躲开之后更气了。晚上熄灯了苟明睿还不肯走,躺在床上面朝墙壁生闷气,于泽宇爬上床拍了拍苟明睿肩膀:都要睡觉了还不回自己床上啊?

见人没反应,于泽宇凑近了些:“生气了?”

苟明睿没绷住,在于泽宇靠近的那一刻笑了出声,转过身来继续装作还在生气的样子,就是不敢看于泽宇的眼睛。于泽宇也笑了,轻轻锤了他一拳:“在这骗我是吧,回你床上睡觉去。”

“不回,今晚我就在这睡。”

“要挤死我啊?赶紧回去。”

于泽宇盯着苟明睿,看他还是没有动作,只好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两人身上一盖,自己也躺了下去。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当然又是没忍住都笑了。于泽宇薅一把苟明睿的头发,说,明天让哥哥姐姐带你学护发去。苟明睿有些不情愿,但也点点头答应下来了。

其他两人好像已经睡着了,大房间里只剩下平缓的呼吸声,于泽宇伸手绕过苟明睿,从枕头边掏出个东西来,还没等苟明睿看清,这东西就被塞进了自己手中。

“给你的。”于泽宇小声说。

“这什么啊?”

意识到自己声音好像有些大了,苟明睿拿手捂住自己的嘴,眯着眼睛想要看清刚刚于泽宇塞给自己的是什么。于泽宇在边上提示他,是手链。与此同时苟明睿看清了手链上蝴蝶的形状。

“喜欢吗?”

苟明睿把手链戴上:“哥送我的能不喜欢吗。怎么忽然想到送我这个?”

“想送就送了呗。”

“不会是提前给我的生日礼物吧?”苟明睿追问,“那可不行,不能算生日礼物。”

于泽宇没回答,反而又问:“你知不知道蝴蝶代表着什么?”

苟明睿摇头。

“不知道就算了。”

于泽宇翻了个身,背对着苟明睿,没再转回来过。

暑假里公司忽然通知他们准备搬家,苟明睿第一反应是于泽宇终于不用挤在这张小床上睡觉了,第二反应才是到了新宿舍可能自己就不能天天赖在于泽宇床上不走了。

苟明睿不再每天都跑到篮球场上去晒太阳,而是对工作人员手中的摄像机起了好奇之心,录制间隙总跑去哀求工作人员把相机给他玩一会儿,但其实苟明睿拍的除了窗外的景色,就只有于泽宇,各种各样的于泽宇。于泽宇在休息时拿歌词本盖住自己的脸,睡着在录音室外的沙发上,苟明睿就举着相机悄悄凑近,把歌词本拿掉,一声不响地录着于泽宇睡觉时的样子。贾涵予刚录完音,路过时看见苟明睿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干什么,就过去拍苟明睿的肩:“干嘛呢这是,做贼似的。”

“嘘——”

苟明睿急忙拿另一只手捂住贾涵予的嘴,奈何于泽宇还是被吵醒,伸手去抓苟明睿手中的相机:“苟明睿你拍我!”

“没有!”苟明睿把相机藏到自己背后,随手抓起桌上的一瓶水就递了过去,“我是想问你喝不喝水。”

于泽宇接过水,但还是不信他。后来其他成员录音时,贾涵予在给声乐老师唱歌,于泽宇坐在一旁,苟明睿找遍整间屋子终于找到一瓶水,过来问他喝不喝,于泽宇想起刚才的事,摇了摇头,不喝。苟明睿明显把刚才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反复确认,真不喝?看于泽宇一直摇头,才自己咕咚咕咚灌下一大瓶水。

后来苟明睿自己买了个相机,天天拿着它在宿舍里摆弄,说是要在最后几天记录下老宿舍的样子,还被任书漾打趣说真感性啊。有次活动结束,在回宿舍的车上工作人员说估计明天下午左右就要到新宿舍那边去,苟明睿从包里翻出自己的相机,于泽宇坐在他旁边,凑过去问他怎么还随身带着相机。苟明睿没回答,下车之后几个成员跑在前面急着回去冲澡,于泽宇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苟明睿前边一点的地方,看苟明睿一直不说话,还故意用一种有些滑稽的走路姿势来逗他笑。

苟明睿举起自己的相机。

看清于泽宇的走路姿势后,苟明睿憋不住笑,导致画面一抖一抖的,然后他喊了一声于泽宇的名字,于泽宇就回过头来,发现苟明睿正在拿相机拍他之后笑着朝苟明睿的方向挥了挥手。好像觉得不过瘾一般,于泽宇又跑了过来。苟明睿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特别有冲击力,于泽宇本就生得好看,小时候就有人夸他是美人胚子,现在化了妆更显得精致,一双勾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看。苟明睿咽了口口水。

于泽宇凑到相机前:“苟苟,开心吗?我们还会有更多活动的对吧,好想和你一起去更大的舞台,那时候你会不会更开心?”

05

苟明睿在国外读书的这几年里很少回国,偶尔有很重要的颁奖典礼,或者必须要回国录歌的时候才会回去几次。遗憾的是每次他回去都撞上了于泽宇满满当当的行程,要不就是于泽宇在闭关拍戏,要不就是两个人所在的城市相距大半个中国,要不就是自己赶完一个行程就连夜飞回国外,根本找不到能和于泽宇见面的机会。

有次他回国录了一首电影主题曲,下午才录完的歌,飞到四川见家人时已经是晚上,半夜又去往机场,没几个小时人又已经在了国外。后来苟明睿才知道那部电影的主演是于泽宇,接受采访时于泽宇被问和曾经的队友合作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吗,于泽宇笑着回答说没什么特别的,被问到当初组合解散的事时,他面对着镜头说,其实当年是我第一个提出不续约的。

那天晚上苟明睿在被窝里翻着网上的评论,有人说于泽宇你好没良心,有人说这是不是意味着组合还有继续活动的机会,却因为于泽宇第一个站出来就打破了和平的表面,还有那些所谓的爱过的粉丝跳出来指责怒骂,对着于泽宇发泄自己这么久以来无处可去的情绪。苟明睿看不下去了,他想象不出于泽宇要是看到这些言论会是怎样的心情,在他的心中于泽宇还一直是那个需要被保护起来的小孩,可他忘了如今的于泽宇也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

他还记得好几年前他俩第一次分开出个人外务,晚上两个人在酒店里视频通话,于泽宇只露出半张脸,听着苟明睿说一天里发生的事,然后他忽然把灯关了,苟明睿问他是不是困了,要不然就到这吧,于泽宇摇头,说,你继续说吧。可苟明睿忘不了,他忘不了关了灯之后于泽宇悄悄用被子擦眼泪的样子,忘不了看见这一幕时心脏的抽痛。

毕业之后苟明睿回国发展,寻找灵感时忽然翻出了好几年前的相机,于是敲定了新歌的歌名,他在微博里和粉丝透露说新歌会叫《Butterfly》。粉丝问他有什么原因吗,苟明睿不正面回答,却说这首歌要写给我的十四岁。

有一天录制完综艺之后,苟明睿一上保姆车就戴上了眼罩要补觉,旁边的助理止住他:“苟哥,过几天有个晚会,私人的。”

苟明睿掀开眼罩:“都有谁?”

助理对着手机读:“可能会有之前合作过的几个前辈,有几个有名的导演,有今年大爆的歌手演员,还有一些投资方,还有……呃。”

苟明睿有些疑惑,等着助理继续说,助理却一脸为难地不说话了,苟明睿耐不住性子,开口问:“谁?”

“于泽宇。”

轮到苟明睿不说话了,助理问他去不去,苟明睿把眼罩重新戴上,就在助理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说了一句:去,我当然去。

晚会上苟明睿远远就看见于泽宇在和几个导演说着话,于泽宇今天穿了套深蓝色的西装,和小时候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他的注意力全被远处的于泽宇给抓了去,以至于有人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他才回过神来。是前几次录制综艺时都碰到过的同龄艺人,两人交谈时苟明睿依然不受控制地望向于泽宇的方向。看见于泽宇结束了和导演的谈话,起身往厕所的方向走去时,苟明睿也匆匆结束话题,一面说着“失陪失陪”,一面凭着记忆跟上于泽宇。

接近厕所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苟明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住于泽宇的手。于泽宇回过头来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诧,又马上恢复了平静。苟明睿喘着气,眼眶微微泛着红,看得于泽宇心里一惊,表面却不显露,偏偏还要笑着补上一嘴:“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乐意跟我说话了呢。”

“我没有。”苟明睿一开口,连自己都被语气里带着的委屈给吓到了。

于泽宇再次心软,暗暗在心里数落自己,这么久了还是这个样子,就是见不得苟明睿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眼看苟明睿抓着自己的手不放,虽然没有人路过,却总感觉气氛有些怪怪的。于泽宇捏了捏苟明睿的手:“你今晚没行程吧,要不待会儿我把酒店房间号发你,到时候再好好谈。”

后半场晚会苟明睿哪里还有一点想待在这儿的心思,提前给助理发好了消息,让他们待会不用来接他了,心里已经巴不得早点结束好跟于泽宇单独相处。晚会结束后苟明睿对照着于泽宇给他发来的地址,摁响了门铃,过了几秒于泽宇给他开了门,苟明睿站在门外和他对视,莫名其妙地有点想哭。

于泽宇笑他:“你现在要比小时候还爱哭。”

苟明睿进了房,等于泽宇关了门之后把他堵在门前,于泽宇伸手推他,没推动,只好抬起头来看他。苟明睿仔仔细细地看着面前的人,于泽宇被看得不好意思,躲闪着说苟明睿你别看了。苟明睿伸手捏住于泽宇的下巴,于泽宇猝不及防地撞进苟明睿的眼底,想要装成狐狸的兔子终于露出了马脚,苟明睿开口问:“哥……泽宇哥,可不可以亲你?”

没有回答,但于泽宇几乎是不带犹豫地环上苟明睿的脖子,半闭着眼吻了上去。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缠在一起,于泽宇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咸,分开一看苟明睿早就哭得满脸都是泪水,只好哭笑不得地任由苟明睿抱住自己的腰,带着他进房间里抽纸擦眼泪。

“别哭了……哎呀,哭起来真的还和以前一样皱巴巴的。”于泽宇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笑他。

“我没丢。”

“嗯?”

苟明睿带着鼻音:“我说我没丢,我没把初心丢掉,我有好好唱歌,有好好享受舞台。这些年里我写了好多歌,你有听吗?我也有像以前说的那样,开了几场自己的演唱会,场子特别大,我唱了自己写的歌,好多人都喜欢我。我没把你对我的期待丢掉过。”

于泽宇愣了一下,然后笑弯了眼:“我知道呀。”他哄孩子一般拍拍苟明睿的背,继续说:“我都知道,你的歌我都听了,其实你的演唱会我只有一次因为闭关拍戏没有去,能看到你站在大舞台上唱歌,被那么多人喜欢着,我真的特别开心。其实只要知道你没有丢掉热爱音乐的初心,我已经很满意了。”

“但是我差点把你弄丢了,”苟明睿吸了吸鼻子,“还有手链,手链被我弄丢了。”

于泽宇两只手捧住苟明睿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哪里丢了,这不好好的在这吗?手链我给你再买一个,买个一模一样的行不行?警告一次,不许说这种话了啊,没丢,你想丢也丢不掉。”

等苟明睿彻底不掉眼泪了,于泽宇才把自己从苟明睿的怀中抽出,进浴室前还要三步一回头,看看这小祖宗是不是又要哭。洗完澡出来时于泽宇发现苟明睿一副想要问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的表情,好像和几年前的那个小屁孩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于泽宇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下一秒苟明睿略带幽怨的眼神就投射过来。

于泽宇坐到苟明睿旁边擦头发:“想问我为什么当时第一个提出不续约?”

被看透了。苟明睿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嗯。”

“只是想重新审视我的未来,想离自己的梦想再近一些,趁着热情还没有消失殆尽,放弃原地踏步和舒适圈,以另一种方式让大家看到我。”于泽宇晃着脚,眼睛盯着地板看,“而且当时高三了不是吗,也要准备艺考的事情了。继续留在那的话估计是没办法让你在音乐这方面有什么太深入的学习的。可我不想让你放弃。既然是真正热爱,那我宁愿你飞得远一些,去看一看更大的世界。”

苟明睿伸手去抓于泽宇的手:“其实我当时也太冲动……”

于泽宇抬起头来,笑着打断他:“哎呀,不提了。还有什么想问的?”

“只剩下一个问题想问了,”苟明睿拿手指去摩挲于泽宇的手,想了好久之后终于开口,“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于泽宇举起手作势要打他:“你当我刚刚白亲你了是吧。”

苟明睿笑着把于泽宇两只手都抓住,盯着于泽宇的眼睛,好几秒之后突然很郑重地说:“于泽宇,我弄明白蝴蝶代表的是什么了,并且我马上就要发新歌了,新歌歌名你应该猜得到,我早该在十四岁就把这件事弄明白的,让你多等了好多年,我觉得特别对不起你。”

“觉得对不起我的话,作为补偿,你现在是不是该亲我一下?”于泽宇也藏不住笑了,苟明睿最喜欢于泽宇笑起来时的眼睛,兜不住的爱意总会在这时流露出来。

于是他们再次交换了一个吻,当熟悉的味道又一次把自己包围时,苟明睿想,我终于找回了年少时无数次梦到的、漂亮又易碎的——我的蝴蝶。

end.

*蝴蝶是幸福、爱情的象征,它能给人以鼓舞、陶醉和向往。中国传统文学常把双飞的蝴蝶作为自由恋爱的象征,这表达了人们对自由爱情的向往与追求。蝴蝶忠于情侣,一生只有一个伴侣,是昆虫界忠贞的代表之一,蝴蝶被人们视为吉祥美好的象征。

蝴蝶常常结伴流连于花丛中,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将蝴蝶作为自由的象征,抒发自己对自由的向往。蝴蝶项链同样如此,寓意着对自由的向往,也寄托着对未来的期望。

作者: 山岛海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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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date: 2022-3-12 1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