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明睿心想,也许浪漫的遐思总盛于青春期。时值仲夏,篮球重重落地,又高高弹起,在指尖飞速旋转摩擦出炙热火星,在掌心磨出一层薄茧,视野中延展开一片苍绿。隔着老远,苟明睿也能在看台区精确地一眼找到那个人。那个人坐在树荫下,顶着阳光而费力地眯着眼朝苟明睿这儿望,苟明睿在看着那个人晃神的空档也没忘手腕使巧劲儿朝上一送,凭借肌肉记忆把球推出去,盲掷了一个三分。

没想到球身畅快地擦过篮网,竟完成了一个漂亮的空投。欢呼声震耳,长椅上喘气歇息的球友不约而同朝苟明睿竖起大拇指,你一言我一语地揶揄,说应该把这一高光时刻载入史册。苟明睿只是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他向来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景,不擅长摆出恰当的姿态去迎接众人的赞誉,只好一遍遍地强调说那是矮框。然后又状似无意地把视线扯远。而那个人仍旧望着他的方向,只是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也朝着苟明睿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苟明睿想,就是那一刻周遭阳光全都散灭,万物以他为原点几何开展。篮球不留心滑脱了手,在苟明睿静音的世界砸下一个又一个响亮的重音,且渐趋密集。为何关键性的时刻总是在回忆里才能被人意识到它的重要性。不知从哪听到这么一句话,说现世庸常黯淡,少年如顷刻。苟明睿小时候没有思乡的概念,因为家乡的意义只在人真正经历离别之后才会变得具象。不过,是打什么时候起,当他站在练习室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也会想起南方、想起成都的呢。难得安定沉默,只是手底下没闲着,仍要摸着篮球才能继续回溯过往。于是他指尖沿着球皮上纹路摸到打气孔,突然想起了答案,只是怎么又和他有关。

大概是在泽宇哥教他学会写日记了之后。那会儿他刚来到韩国,泽宇哥比他早来一年,韩语也说的不错了,既可以充当沟通的桥梁,也可以作为前辈教导他熟悉公司规矩。感性会堵在牙齿后面,藏在喉咙里面,但一旦把笨拙的嘴巴安装在笔尖,笔尖就会絮絮不止,薄薄一张纸却是很好的听众。为了凑字数当然什么都写,小孩子的感情直白又热烈也没学会去藏。每当他咬着笔头一面苦恼字数不达标,一面打着瞌睡时,趴在他身边以监督之名行偷看之实的泽宇哥,就会提醒他一句,可以写写家里人。从此他就学会了想家。后来写习惯了日记,苟明睿某天后知后觉地认识到自己不再为字数限制所苦恼了,原来每天竟然有那样多的话要讲。好在田哥忙起来并不十分认真地一篇篇看完,他的日记里不止一次出现过泽宇哥,不过那时候记载的内容大多数是单调练习生活的流水账,加一点积极向上的感想,被练习室填满的生活没有太多闲时间去为多愁善感补给养分。所以苟明睿得出结论,一定是他最近太闲了。

明明体能课上的时间那样漫长,过去的好几年里又由无数节体能课组成,时间却还是飞快地逝去了。独立意识与骨骼都一块儿疯长,于泽宇看向苟明睿的目光也由平视变成稍稍俯视,再扯平后又再被拉长。苟明睿说他十四岁跟十三岁没什么区别,于泽宇神游的间隙不忘抽空回神,在心里小小声地反驳他,撒谎!十四岁的苟明睿明明就比十三岁的苟明睿更加难以捉摸和不可理喻。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精神世界,就看本人能不能够珍视和善用,于泽宇显然是在这方面做的很好的那一类,他的精神世界是如此多姿多彩,以至于他任何时候都可以轻易地将思维发散,将灵魂放空。一如此刻他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认真地回忆着自己十四岁的时候都在考虑些什么。但实在是个体之间存在差异性,经验不能类推适用。于泽宇苦恼地将目光转向害他陷入苦恼的始作俑者,后者竟也在放空,无意识地嘟起嘴,下一秒却抬起眼从练习室的落地镜里精准对上他的视线。于泽宇当然是第一时间绽放笑容予以回应,苟明睿却心虚似的别开眼睛,爬起身来到门边找水喝了。"就当是青春期的神经病吧。” 于泽宇和苟明睿都是这么想的。

成都没有海,苟明睿原本对海没有记忆,因而也无法产生特别的感情。但借拍摄之便他第一次来到了海边,和兄弟们一起,兄弟们当然也包括泽宇哥。所谓如鱼得水,就是在描述于泽宇来到海边就跟喝了假奶一样的兴奋样子吧。于泽宇倏忽间窜出好远,苟明睿不假思索地拔腿就追,俩人在沙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飞奔,staff端着摄像机在后边喊他们回来。但他们俩是不会听的,除非跑到他们累为止。

沙滩跑累了,就往海滩上立着的巨石上爬。苟明睿正站在石头上顽劣地跟staff打着赌,于泽宇突然带着一块贝壳献宝似的跑过来说要请苟明睿吃海鲜。成都人热爱的是串串香是火锅,对海鲜根本不感冒,但他当下还是乐意顺着泽宇哥的话讲。听过了海浪声,吹过了海风,也跑过了海水,还在海滩上与同伴一同放了烟火。对海有了记忆,尤其是当那个人也说他喜欢海以后,苟明睿轻易就对海产生了喜爱之情,回忆里塞满了憧憬。

苟明睿想,他不像隆哥这么浪漫,他欣赏不来雨天的美感。下雨天既不能去球场打球,还会把他淋成湿漉漉的小狗。也许在雨天里狂奔是一种快乐,但快乐是因为狂奔而不是因为雨。又一次恰好路过泽宇哥的房门口,看见泽宇哥抱着吉他坐在书桌前,却半戴着耳机看样子是要听听力。半戴着耳机是因为隆哥正在同他说话,泽宇哥坐在座位上小小一只,正仰头看着隆哥,露出他招牌式的甜笑。正说着什么,于泽宇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折叠伞递给贺鑫隆,苟明睿见此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回到房间,也抱出自己的吉他来练琴。"梆梆梆”的摇滚派扫琴声立刻充斥整栋别墅。弹什么呢?是弹慷慨激昂的英文歌来宣泄心里郁闷,还是弹首《红玫瑰》借题发挥抒发内心惆怅?但于泽宇突然在楼下喊他的名字,苟明睿想也不想就立刻放下吉他跑出房间,然后趴到楼梯口的扶手上,向下张望大声回应 —— “干什么?”“苟明睿我学习呢!” “凭什么你弹琴我就能弹,你不弹我就不能弹。” “那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本来我学习你就不能弹琴好吗?”“不行。” 这几个回合的拌嘴,吵得苟明睿心里直皱眉,但他表面上万万不能显山露水。且不说好幼稚的对白,再听泽宇哥的语气显然有些不高兴了,可他就是忍不住要逞一时口舌之快,好似非要要于泽宇同他一块难受才好。好在有成员出来打圆场,苟明睿总归是没有再练吉他,自顾自在房间坐了一会儿又坐不住,要跑到楼下去溜达,于是乎再次巧合路过泽宇哥房间。难怪泽宇哥告他扰民的状都要用每次来形容。

外面果然在下雨。湿哒哒黏糊糊的天气,用来睡觉再合适不过了,但他又不像队长美国作息成天随时随地都能睡着,他可是元气旋风,体内有的是用不完的精力。爱好阴雨天的人也许前世是水生生物,那么像他这样享受阳光的大抵是陆生生物了。就这样想着,苟明睿的眼睛就又要不由自主地往泽宇哥脸上瞟,他努力要把自己这种有意无意的偷看合理化,可以解释为颜控,即谁不喜欢看好看的人呢。所以经常看向门面担当挪不开眼也是可以理解的。泽宇哥正在学习,他学习的时候禁止苟明睿制造噪音。苟明睿此刻很想问他小鱼到底是水生还是陆生,但是他那一刻没有这个勇气,也许是碍于禁令,也许是害怕听到与希望截然不同的答案。他希望鱼是陆生动物,鱼择雨能不能不要喜欢雨。

苟明睿还是没忍住出声打断了于泽宇絮絮不止的笔尖,打断了他的思路,于泽宇手上不停,眼睛却轻飘飘地上一眼,显然还在为先前的事同他置气,不过苟明睿凭借过往朝夕相处的经验,看得出来那是在假生气。苟明睿赔着笑,从背后凑上去自然地环住于泽宇的肩,自觉地把下巴垫在他的肩头,明知故问地打探着于泽宇在忙什么作业。苟明睿说着,泽宇我们来合奏一首吧。于泽宇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终于正式地转过身,仰头用他亮闪的瞳孔仔细地注视着苟明睿,就像他注视任何人那样,当然少不了他招牌式的微笑。不过即便是这样,也不妨碍他在电光火石间,又往苟明睿心里盲投了一枚三分球。球重重落地,砸在地上的响动渐密渐轻渐远,苟明睿心不在焉地点头附和,因为他的世界又变成了静音,只看得见于泽宇翕动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小鱼露出水面索求空气。

作者: Amour_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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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date: 2021-11-8 2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