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明睿,于泽宇

风把苟明睿额前过长的头发吹了起来,露出他因为睡觉而被压出了印子的额头,苟明睿没时间去管他乱得像经历过世界大战的发型,往前跑的同时看了一眼手表。完了,铁定得迟到。

人在极其紧迫的情况下一般来不及思考,而苟明睿显然和普通人不一样,从早餐店到学校的短短几分钟内苟明睿脑子里有好多事一齐涌了上来。他先想到数学作业昨晚还没写完,待会儿得让前桌给他抄抄,前桌是班上学习最好的女生,人也好说话,肯定会借给他的;然后他又想到今早好像是语文早读,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李梓豪虽然骂他的次数是比骂别人多了些,但其实也没什么实质性的重罚,那么迟到就迟到了吧,不是什么大事;最后他在跑到教室门口的前一秒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必须要和任书漾说今早在早餐店排的队长得有多离谱!

“报告!”

苟明睿照例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出现在高一五班教室门前,闭着眼大喊了一声。在上个学期迟到了无数次、已经被李梓豪列入黑名单之后,苟明睿对于迟到这件事早就从最初的不安羞愧到现在的坦然自若,气得李梓豪总是揪着他的耳朵骂他没点反思态度反而是脸皮子越来越厚。

不对啊,苟明睿想,平时这时候不都已经在早读了吗,怎么今天这么安静?不会是祺哥站讲台上训人呢吧!苟明睿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激灵,睁开眼往讲台上看去,没看见熟悉的身影,但讲台上也确实站着一个人——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高高瘦瘦,穿的校服明显大了一码,衬得他整个人像个纸片,仿佛一不留神就要被风吹了去。

苟明睿愣了,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还在这傻站着呢?”他寻着声源处一看,李梓豪靠着门,两只手叉腰,脸上虽然挂着微笑,但语气并不和善:“赶紧回你位置上去,别逼我当着新同学的面骂你。”

哦。苟明睿应了一声,两只手抓着书包肩带往教室最后一排走去。

新同学吗?苟明睿把书包放到桌子旁的地上,刚坐下来就听见讲台上的人继续说话:“于泽宇。很高兴认识大家。”苟明睿还在看着于泽宇把名字写在黑板上的背影发呆,突然感觉自己的椅子被人踢了一脚,他差点跳起来,转过身正要发火却发现踢他椅子的人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的李梓豪。

李梓豪努努嘴:“班上没空的桌椅了,你带着于泽宇去搬桌椅去,顺便领着人家熟悉一下学校。啊,还有,帮人家把桌椅搬到你旁边那组的最后一桌吧。”说完李梓豪朝着于泽宇问:“先排你坐单人桌可以吗?过不久会调位置的。”于泽宇笑着点点头,苟明睿心想这人可真温和。

路上苟明睿还在想着怎么偏偏是自己来干这苦力活,但转念一想这既逃了早读又免了挨骂的,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空气有些安静得过分了,苟明睿怎么也耐不住自己想说话的心,看着明显没有要开口说话打算的于泽宇,苟明睿选择主动打破沉默:“那个,对不起啊,刚才迟到打断你自我介绍了,我不是故意迟到的,都得怪我早上去早餐店的时候队排得老长了,动都不动一下,比那蜗牛还慢的。”

于泽宇摆摆手:“没关系的。”想了想又补上一句:“那你以后得起早点去买早餐了。”

空气重新归于安静,苟明睿看见于泽宇要伸手去搬桌子,抢在他前面把桌子抬了起来,下巴往椅子的方向扬了扬,说,你搬那个吧,桌子重。于泽宇小小声地说谢谢,苟明睿“嘿嘿”笑了声:“我叫苟明睿,苟是草字头的苟,加一轮日月,睿是睿智的睿。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好了,保证尽全力。诶,你叫于泽宇是吧,名字真好听。”

于泽宇又应了声谢谢,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张脸红扑扑的,老老实实搬着椅子,眼睛盯着地板不说话了。苟明睿觉得有趣,逗他道:“bro,我看你长得挺帅的啊,怎么话也不多说几句,走高冷路线啊?”于泽宇小幅度地摇摇头,苟明睿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害怕再多嘴就要被人讨厌了,只好闭上嘴巴乖乖搬桌子。

秉承着关照新同学的思想,苟明睿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总是有事没事就找话题跟于泽宇搭话,只可惜一般都是他问什么于泽宇就答什么,再往下就聊不下去了,苟明睿只觉得有种隔靴挠痒的难受感,但实在也不能把于泽宇怎样,两个人还谈不上是朋友,顶多是坐得比较近的同学罢了。

已经是六月初,一帮爱打篮球的男生早就按耐不住,有事没事就抱着球往篮球场跑,苟明睿当然是其中一个,在数不清第几次逃了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去占篮球场后,苟明睿意料之内地被李梓豪叫去了办公室,离开教室前他还看见任书漾朝他做鬼脸:活该!

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句说辞,自习课就要好好利用啦,再过一两个月高一就要结束啦,高中生活过得很快的一定要抓紧时间啦,苟明睿觉得自己耳朵都要生茧子了,思绪满天飞,慢慢的只能看见李梓豪一张一合的嘴巴,至于说的是什么话已经没有心思去听了。

“报告。”

这声音有点熟悉。苟明睿刚想转头去看是谁,就被李梓豪骂了一句:“看什么看,好好听我讲话啊你。”苟明睿应了声“哦”,下一秒就看见于泽宇走到了旁边化学老师的桌旁。他这样安安静静的学生居然也有被叫来办公室的一天?这时候苟明睿倒开始认真听了,只不过听的不是李梓豪苦口婆心说出来的大道理,而是隔壁化学老师夹了些口音的话。

苟明睿听了个大概,无非是因为于泽宇两周前才从原先的学校转来,因为教材有些不同,化学有些跟不上,明显落了其他人一大截,这样下去期末考估计分数不会好看。“看看能不能找个同学来帮助你,毕竟同龄人,熟络得也快一些。”话音刚落,连当事人都没来得及回答,苟明睿不知道为什么脑子一热转过头去,嘴巴抢在前边答了一句:“老师,我可以呀,我化学还不错的,能帮上忙。”

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到苟明睿的身上,这时候苟明睿的脑子才跟了上来,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李梓豪在旁边打趣:哟,合着是刚才一点儿也没听我说话,光想着热心帮助新同学了是吧?苟明睿转回来想和李梓豪解释,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又转了过去,正好和于泽宇对视。于泽宇眨眨眼睛,苟明睿咽了口口水,没由来地感觉有点紧张,这时候化学老师一拍手:“也行啊,祺哥,要不然你把他俩调成同桌吧,都是小男生,同桌那么一回就混熟了。”

上课铃在这时响起,隔了几桌的语文老师站起来收拾了几本书准备去隔壁班上课,路过时半开玩笑地插了一嘴:“我看也行。于泽宇语文倒是挺好,平时书写卷面也干净,这方面比苟明睿有灵性多了,让他俩同桌拯救一下苟明睿狗爬一样的字吧。”

苟明睿看看于泽宇,又看看李梓豪,像只摇着尾巴的小狗,在看到于泽宇点了点头后更兴奋,继续盯着李梓豪挪不开眼。李梓豪摸摸鼻子:行行行。苟明睿拍了拍自己胸前,跟于泽宇说那未来一个月咱俩就是同桌啦。于泽宇绽开一个笑容,苟明睿看得有些愣神,却在这时被李梓豪赏了一个爆栗:“这次就放过你了,别高兴太早,要是让我再抓到你逃自习去占场,篮球都给你收咯!”

苟明睿这才回过神来,抱头嚎了一声:“别啊!”

日子在一道道计算量不小的题目和一篇篇夹满生字生词的文言文中流逝,其中混着几个苟明睿费尽心思想出来的笑话,逗得于泽宇发出和他那张脸完全对不上的笑声,苟明睿在笑得趴到桌子上时也会想,原来这个人这么爱笑。

拿到期末考试的成绩条时于泽宇欢呼出声,指着化学还算不错的排名冲着苟明睿笑,而苟明睿欣赏着自己前所未有的作文分数,几秒过后揽着于泽宇的肩说:“咱俩真是天作之合——啊呸,这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于泽宇被他逗笑,带着点犹豫问道:“那个,这周末要不一起去吃顿饭?我请客,就当是你帮我把化学拉上来的答谢。正好这周末就放暑假了,你……有时间吧?”

苟明睿眨了眨眼,于泽宇以为是他不想答应,连忙补上一句:“没时间的话就算了吧!没有强迫你的意思,你不要觉得有压力什么的——”

话还没说完苟明睿急忙应道:“不是不是不是,我当然有时间,我闲得很呢。就是没想到你居然会主动约别人一起吃饭。”

最后于泽宇还是没请成客,苟明睿给出的理由是于泽宇也帮了他不少,这要是让于泽宇请客,该变成他不好意思了。解决办法也是苟明睿想出来的,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苟明睿转账时于泽宇还是有些推脱,结果被苟明睿把手机抢去,再还回来时手机界面上已经显示收款成功。

于泽宇撇撇嘴,心想这人可真算是把平日里看的土味视频中霸道总裁的样子演了个畅快,突然感觉肩上一沉,看也不用看都能知道是苟明睿又把自己挂了上来,下一秒耳边就响起他那微微上扬的声音:“苟哥送你回去?”

于泽宇没忍住笑,拿手肘怼了他一下:“去你的,你还得叫我一声哥呢。”

“说真的,”于泽宇才转过头去,看见苟明睿一脸认真,“地址报来。”

于泽宇愣愣地盯着苟明睿好一会儿,直到苟明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好几下他才反应过来,在苟明睿“被哥帅傻啦”的调笑中报出一串地址来。这下轮到苟明睿瞪大了眼睛:“呜哇!”

“干嘛?”

苟明睿两只手比划着:“我家就在附近!我俩居然住这么近啊!”

于是苟明睿一路揽着于泽宇有说有笑地把人家送到了目的地,小区门口前苟明睿把于泽宇叫住,等人回过头来时他就喊道,既然咱俩住这么近,那暑假多出来见见面吧!于泽宇点点头,手上比了个OK,苟明睿这才笑开来,好像身后真的长出了小狗尾巴,一摇一摇地跟于泽宇说再见。

整个七月份于泽宇都和苟明睿待在一起。

总是苟明睿叼着冰棍坐在于泽宇的小区门前的石墩上等人,看见于泽宇出来后就扑过去,也不管天气炎热,两个人总是连体婴儿似的黏在一起。于泽宇怕热,有时候想把苟明睿从他身上扒拉下来,苟明睿就耍赖皮一般大喊,本来就热了,再热一点又怎么了?于泽宇被他这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逗笑,呛他一句,本来就够热的了,再热一点我就要化了好吧,忍心看我英年早逝吗。苟明睿乜一眼于泽宇的长裤和袖子过长的oversize上衣:那你怎么不穿得凉快点?于泽宇尝试糊弄几句,见拗不过他,只好随他黏着自己。

一开始总是苟明睿去哪于泽宇就跟着去哪,苟明睿又是个被篮球迷得魂也快要丢的人,于是他俩几乎把大半个七月花在篮球场上,于泽宇跟着苟明睿认识了他的几个兄弟,都是陪着他从初中打到高中的球友。一般都是苟明睿和那几个兄弟在篮球场上大展身手,于泽宇则坐在一旁晃着腿看着他们,等中场休息的时候就把水给苟明睿送上去,久而久之苟明睿的兄弟也会来打趣,说于泽宇要是个女生,那得是校花级别。

苟明睿拍拍胸脯:那是!结果被于泽宇微笑着掐住后背的一块肉,痛得嗷嗷叫。

他兄弟又说,你还是好好珍惜现在人家给你送水的时光吧,人要是女生哪能正眼看你,更别说来看你打篮球给你送水了。

苟明睿瞪那人一眼,抬脚踢了过去:“放屁吧你。”又转过来跟于泽宇说:“别理他们,一帮狐朋狗友。”

于泽宇笑了笑,说没事。

有次打完球,两人迎着夕阳走在回去的路上,苟明睿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水,抹了一把嘴角,问于泽宇怎么从来不打球。于泽宇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我对足球篮球这些没什么兴趣,平时也不怎么看球赛什么的,也是最近陪你去球场才看过几次。”

苟明睿有些心生愧疚:“啊?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不喜欢。那你有什么喜欢的吗?明天我不打球了,陪你去做你想做的。”

于泽宇急得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苟明睿也摇头:不行,必须要!两人僵持不下,于泽宇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其实也没有特别喜欢的……有时候会去琴行弹会儿吉他,但是没有专门学过——”

“那明天就陪你去琴行吧!”苟明睿两眼放光,还没等于泽宇说完话就做好了决定。

于泽宇两眼弯弯,说好呀,明天老地方见。

第二天苟明睿被于泽宇带到琴行里,于泽宇很熟练地挑了一把吉他,然后左拐右拐来到一个小小的房间,正是酷暑的下午,阳光从毫无遮蔽的窗户里洒进来,于泽宇上前拉了拉窗帘,搬来两个椅子,自己先坐下拨了几下弦。苟明睿盯着于泽宇,发现他好像是真的很爱吉他,这才刚坐下来没多久,整个人就好像自动树立了一道屏障,把外界和自己隔绝起来。盯着于泽宇出了神,以至于苟明睿都没发现自己还没有坐下来。于泽宇猛地抬起头,看见苟明睿还是站着的,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手尴尬地扶在吉他上,说:“你会不会觉得有些无聊?果然来琴行不是很好吧。”

苟明睿拉过椅子坐了下来,眨巴着眼睛看向于泽宇:“没有,我还挺感兴趣的,你随便弹一首喜欢的曲子给我听吧,我想听。”

于泽宇一听,坐正了身子,反复叮嘱苟明睿别嘲笑他,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开始弹起吉他来,结果由于紧张,在一开始就弹错了几个音,于泽宇脸红成苹果,苟明睿安慰他没关系,再来一次肯定好很多。于泽宇深呼吸几下,自己都搞不懂是在紧张什么,他稳了稳心态,重新开始弹奏。

这次倒没出什么错,于泽宇渐入佳境,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意来。苟明睿看着于泽宇,明明没有什么隆重的表演服,普普通通的短袖长裤,却好像比一切盛装都更衬少年气,一阵风吹进来,窗帘被吹开一道缝隙,光从那里透进来,零零落落刚好散在了于泽宇身上,给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连头发丝都好像在发光。苟明睿愣了神,甚至连于泽宇把曲子给弹完了都没有意识到。

为了掩饰回过神时的一丝尴尬和慌乱,苟明睿让于泽宇教教他怎么弹吉他。吉他转移到苟明睿的怀里,于泽宇靠得很近,低下头来调整着苟明睿的姿势,说话的时候苟明睿一直盯着于泽宇的嘴唇看,等意识到的时候红着耳尖转开了头,又被于泽宇一脸疑惑地给扭了回来:我让你看好手的位置,你把头扭开干什么?

走出琴行时已经是傍晚,苟明睿侧过头去看身边的于泽宇,发现他脸上挂着笑容,头顶有一小撮头发微微翘起。苟明睿伸手把头发压下,顺便揉了揉于泽宇的头,等于泽宇有些嗔怪地瞪他一眼时他才开口说:“怎么样,开心吧?”

于泽宇很诚实地点点头,然后拍了拍苟明睿的手,让他别再摸自己的头。

苟明睿乖乖把手放下:“那我明天也不打球了,明天去哪,你定吧。”

“嗯……”于泽宇真的很认真地在思考,苟明睿觉得他这幅样子简直像个小朋友,过了一会儿于泽宇笑嘻嘻地转过来说,“去小吃街吧。”

于是苟明睿去打球的频率明显下降,当他的兄弟质问他为什么最近约不到他打球时,苟明睿的回答是正忙着经营友情,没空。对面的兄弟发来一连串愤怒的表情:意思是我们的友情不需要经营了是吧!

有次回家路上两个人啃着冰棍,苟明睿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于是一边拍着于泽宇的肩一边急匆匆地咬了一大口,结果被冰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于泽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问他什么事这么着急。苟明睿好不容易吞了下去,这才能正常说话,他问:“你当时是为什么忽然转学来我们四川这边的啊?”

于泽宇含着冰棍想了一会儿,直到融化的冰棍险些滴到他手上时才回答:“我爸妈来这边工作,我就跟着过来了。”

八月初任书漾终于结束长达一个月的旅行,回来时发现苟明睿已经完全和于泽宇分不开了,看着面前时时刻刻黏在一块的两人,任书漾有些痛心疾首,苟明睿却朝他做了个鬼脸,一个月过去时代变啦,接着又邀请他说,明天早上十一点,游乐场,咱仨一起,去不去?任书漾用力点头:当然去!

刚开始于泽宇和任书漾的相处模式还有些许的尴尬,毕竟两个人不是很熟,甚至在游乐园里苟明睿给他俩拍照之后看着照片都忍不住吐槽,这是两个互不认识的游客临时被拉来拍了个照了吧!但好在暑假两个月,八月份变成了三个人整日整日地泡在一起,临近假期结束时他俩的关系也明显更上一层楼,补作业时已经可以因为任书漾一边唱歌一边写作业这回事拌嘴整整一个小时。

伴随着渐凉的天气进入了高二,苟明睿和于泽宇依然做着同桌,按理来说座位变动总要附上同桌的变动,但苟明睿凭借着好人缘和厚脸皮和原定的每一个于泽宇的同桌私底下换了座位,得以顺理成章地占据着于泽宇同桌的位置。李梓豪本来是不太赞同这种做法的,但看苟明睿在于泽宇身边坐着时也没有以前那么调皮捣蛋,两人成绩也比以前好了许多,甚至苟明睿就连迟到的次数都减少了不少,索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

到了十二月下旬天气已经很冷了,于泽宇根本不知道南方的冬天室内竟然会这么冷,身旁的苟明睿已经穿上了羽绒服,围上了围巾,而自己的外套根本谈不上保暖,甚至脚踝都还露着,好巧不巧自己还坐在最后一桌靠后门的地方,上课时于泽宇感觉自己的手冻成了两块放进了冰箱的铁,身子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着抖。

一旁的苟明睿看过来,笑着说没事吧你,穿这么点是要耍酷啊。于泽宇摇摇头,苟明睿就继续记着笔记,直到写字时不小心碰到了于泽宇的手,被冰得下意识地缩回手,苟明睿再次转过头来:“都冻成这样了还没事啊?”说着就把围巾解下来递给了于泽宇:“赶紧围上吧。”

于泽宇不好意思要,推了回去:“不要。”

下一秒于泽宇的左手被苟明睿抓起,突如其来的温暖让于泽宇抖了一下,于泽宇用气音问他,还在上课呢,干嘛啊这是。苟明睿握着他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于泽宇试着把手抽出来,可惜苟明睿抓得太紧,根本动弹不得。于泽宇感觉自己的耳尖发烫,瞪向苟明睿时发现他笑得开心,苟明睿也压低了声音说:“看你那外套也暖不到哪去,给你围巾也不要,我只好这么给你取取暖啦。别抽出来啊,我要生气的。”

“你!”

苟明睿朝他眨了眨眼:“这下我右手动不了了,笔记就靠你了。”

狡诈。于泽宇在心里骂了他一句,但下课后苟明睿趴在桌上补觉时于泽宇还是把笔记本从苟明睿手肘底下抽了出来,老老实实给他把上节课的笔记抄了上去,两个人的手依然在苟明睿的口袋里牵着。

跨年后那天晚自习任书漾突然神秘兮兮地蹲到两人身旁,环顾四周后小小声地问:“想不想喝酒?”

苟明睿来了兴趣:“你有酒吗,去哪喝?”

任书漾一脸自豪:“那当然早就准备好了,都是度数很低的酒,旧楼后边小草坪那,绝对没人发现,我花了好久踩的点,去不去?”

三人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半路上于泽宇却有些犹豫:“不太好吧?”苟明睿拿肩膀撞了撞他:“没事的泽宇哥,度数很低的,谁的十六七岁不得干点坏事啊?就喝嘛。”于泽宇最受不了苟明睿冲他眨那双狗狗眼,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败下阵来:行行行,走呗。

坐在地上喝起酒时于泽宇才发觉这酒的度数是真的很低,喝下去几乎一点感觉也没有,反倒还有一丝甜味,大约都是些果酒。但任书漾喝到一半觉得自己的脸烫得不正常,指着自己的脸问苟明睿:“我脸是不是很红?”

苟明睿点点头:“跟个猴子屁股似的。”

任书漾踹了苟明睿一脚,站起身来拍拍屁股,说先去厕所洗把脸,不然待会儿回宿舍就会显得很奇怪,说完便扔下两人自己先走一步,剩下苟明睿和于泽宇你看我我看你,没过几秒就噗地笑出了声。苟明睿朝于泽宇抬抬下巴:“没想到你还会喝酒,还不像任书漾那样上脸。”

于泽宇笑着晃晃酒罐子:“也就这么点度数,要是都像书漾那样才不正常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苟明睿盯着手中的酒罐子,突然惊呼一声,于泽宇问他怎么了,苟明睿就凑过来,把自己手中的酒伸了过去,指着上边的小口:“你看,月亮映到酒里边了。”于泽宇探过头去看:“灯似的。”苟明睿点了点头,以表赞同。

过了一会儿于泽宇开口说:“其实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苟明睿又喝下一口酒,说:“那你说呗。”

于泽宇盯着苟明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算了。苟明睿被挑起了好奇心,追问他到底是什么,怎么还能说到一半不说了,真不够义气。在逼问之下于泽宇举起双手,有些无奈地看着苟明睿的眼睛:“好吧,其实我想说你的脸也挺红。”

“啊?”苟明睿有些不敢相信,用手背感受着自己脸颊的温度,正好这时任书漾洗完脸回来,苟明睿指着自己的脸问任书漾:“我脸红不红?”

任书漾翻了个白眼:“红,红得像猴屁股。”

两人又吵闹着打作一团,于泽宇在一旁只是笑着看着他们,最后两人来找于泽宇评评理,于泽宇赏给他们一人一个暴栗,评价道你俩就是一个嘴欠一个爱闹。

天气逐渐热了起来,于泽宇从一开始把手伸到苟明睿口袋里取暖、趴在桌上睡觉,到拿着苟明睿的薄外套枕着睡,再到抢过苟明睿的电动小风扇享受着丝丝凉风入睡,已经是不知不觉入了夏。有天早读于泽宇犯困,眼看早读已经快要下课,又看了看课表,第一节语文,李梓豪的课,于是转过头去跟苟明睿说他要眯一会儿,待会儿祺哥来了叫他一声。苟明睿看于泽宇刚趴下没多久就睡着,脸被挤出肉来,看着还有些好笑,于是拿出手机来在课桌下偷偷拍了好几张于泽宇睡觉的样子。

大概是实在困得不行了,于泽宇睡之前甚至没和平时一样把苟明睿的小风扇给顺走,此时在睡梦中估计是觉得热得不行,额头上渗出薄薄一层汗来,眉毛都皱了起来。苟明睿很是好心地把小风扇打开,转向于泽宇的方向,一阵阵风吹得于泽宇的发丝都在颤,没过多久他的眉毛就又舒展开了。

两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这让苟明睿不由得想起于泽宇刚转来那会儿他俩也都坐在最后边,只不过那时的于泽宇高冷得很,想找他聊个天都难。这个时候班上的人都趴倒在桌上睡得差不多了,没有人有精力注意到他俩,苟明睿看着于泽宇安静睡着的样子突然很想摸一摸他的头,他想起高一的那个暑假,忽然很怀念那种触感,苟明睿向来是想什么便做什么的性格,这么想着他就朝着于泽宇的方向伸出了手,但想了想又准备放弃,毕竟在别人睡着的时候摸别人的头,怎么看都不太正常。可就是这时于泽宇却把头转了个方向,刚好碰到了苟明睿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于是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转头看到一旁正在看书的苟明睿一脸的不自在,便问是不是影响到他看书了。苟明睿摇摇头,说祺哥快来了,你赶紧清醒一下吧。

于泽宇撑起身子清醒了一会儿,看向教室里挂着的钟,突然感到有些疑惑:明明还有快十分钟才上课啊?

高二的暑假被残忍地减半,短短一个月里苟明睿和于泽宇依旧每天黏在一起,又是一次于泽宇陪着苟明睿去打球,依然没有上场,只是坐在一旁偶尔看看战况,偶尔盯着地面发呆。直到面前被一片阴影笼罩,视线里出现了那双熟悉的球鞋,于泽宇才从脑海里的小世界里回过神来,抬头看向扯着衣领的苟明睿,有种他全身都在冒着热气的错觉。

于泽宇把水递过去,苟明睿一口喝了大半,终于缓过神后对于泽宇说:“你今年腿上没什么伤啊。”

“啊?”于泽宇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苟明睿努了努嘴:“今年老能看见你穿短裤,去年就经常是长裤,看着我都热。去年有一次看见你穿着短裤,腿上伤还挺多的,那时你刚转来没多久吧,咱俩还不熟,想问你咋回事都不知道怎么开口。”看于泽宇没说话,苟明睿又补上一句:“所以是怎么回事啊?”

于泽宇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正当苟明睿担心他是不是中暑了的时候,于泽宇说话了,声音闷闷的:“其实有件事情我很早之前就想跟你说了。”

“什么呀?”

于泽宇抬起头来,直视苟明睿的眼睛:“我喜欢男的。”

这下轮到苟明睿说不出话来了,于泽宇又说,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苟明睿微微张了口,可于泽宇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还记得你去年暑假问我为什么突然转学过来吗,我当时说是因为我爸妈工作的原因,这是真的,但不是根本原因。”

于泽宇又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尖看,手一直抠着自己坐着的椅子的边缘:“是我在天津那边的时候老因为这件事被欺负,才让我爸妈把我带到这来读书的,你看到的那些伤可能是因为还没有消下去,我去年一直穿长裤也是因为有一点自卑吧,还有一开始不太和你说话也是,一方面我是有点慢热的,另一方面这件事对我影响确实有点大。”

没有听到苟明睿说话,于泽宇抬起头来看苟明睿的表情,努力地笑出来,说:“不过现在没事啦,我腿上再也不会有那么多伤了。”他顿了一下:“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恶心?”

苟明睿把于泽宇旁边的书包单肩背到身后,然后把水瓶扔给于泽宇,于泽宇有些吃惊地接住了水瓶。苟明睿看着于泽宇的眼睛,说:“别乱想了,管你喜欢的是男的还是女的,从现在起有我在你身边谁也别想欺负你。走,跟你苟哥吃雪糕杯去。”

步入高三后的每一天都过得飞快,从刚入秋时所有学生就期待着的元旦终于要到来,其他年级的人都即将在假期中跨入新的一年,但对于高三来说假期早就成为奢侈品,原本就短短的一个小假期干脆被抹去,换成了上课和自习。

跨年那天大多数班级选择在班级里搞活动,极少数班级打算依旧规规矩矩上着自习,只有李梓豪在前一天晚自习来到班上,大手一挥说明天谁来找他请假他都批,要滚的赶紧滚。三个人一听马上凑在一起讨论着要计划的行程,任书漾提议下午出去吃顿好的,然后去宾馆睡一晚,第二天早上再回学校。苟明睿提出异议:可以去住我家啊,干嘛去宾馆,多麻烦。

任书漾鬼鬼祟祟,压低了声音:“你以为我们去干什么的,喝点真酒行不行?够男人就同意我的想法!”

苟明睿当然受不了这种激将法,一拍桌子说去就去。动静有点大,李梓豪看向他们的方向,骂道,不就是请个假吗,苟明睿你激动什么!苟明睿朝李梓豪吐了吐舌头,接着转过头去问于泽宇去不去。于泽宇在一旁早就笑得不行,说去啊,你俩都这么说了,我难道有不去的道理啊?

于是三人第二天找了一家餐馆,点了一桌菜、好几瓶酒,任书漾把三个人的杯子都满上,有模有样地说上一句:“我敬你们两个兄弟一杯啊,再过几个月我们也算是一起上过战场的关系了。”

苟明睿笑骂道:“去你的,我可不想跟你有什么关系。”任书漾撇撇嘴,对着于泽宇说,泽宇哥你看他,要不咱俩碰杯得了,别管他了。

于泽宇开玩笑地说好呀,就把手伸了过去,中途停下来看了一眼苟明睿,发现他正一脸怨念地盯着自己,于泽宇便没忍住笑倒了,说:“苟明睿你是小孩儿吗?随口说的话你都信啊,那是不是我说什么话你都相信?”

三个人碰了杯,咕咚咕咚灌下一杯酒后苟明睿说:“是啊。”

于泽宇没听清,看向苟明睿,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苟明睿盯着于泽宇的眼睛说:“是啊。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所以尽管把真心话都和我说好了,我都信你。”

任书漾一杯酒下肚已经开始兴奋,招揽着两人吃东西,根本没听见刚才苟明睿在说什么,可于泽宇听得一清二楚,脑海里不住回放,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烫,就连吃东西的时候都变得有些心不在焉。又是几杯酒下去,任书漾早就醉得不成样子,晕乎乎地倒在桌上,看着就快要睡着。苟明睿情况稍微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去,醉醺醺的,好像再多喝一点就会倒下一般。

意外成为三个人中酒量最好的于泽宇看着正在傻笑的苟明睿,手掐上苟明睿的脸,把他转了过来,心里想着苟明睿的脸好烫好软,正想要开口逗他,苟明睿就开了口:“泽宇哥,你大学打算去哪啊?”

“能去哪去哪呗,不过大概率会回天津那边,或者到北京去。”

苟明睿手里还举着酒杯,突然不说话了,只是盯着酒杯看,于泽宇也凑过去,说:“诶,苟苟,你看这灯映在里面。”

苟明睿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好像月亮。”

听了之后于泽宇又想起三人偷喝酒的那个晚上,觉得有些好笑,下一秒苟明睿放下杯子,抓住于泽宇的手,说:“可我想以后每天都陪着你看月亮。”

于泽宇愣住了,任由苟明睿继续说下去:“想听你说话——你可不许说骗我逗我的话啊,我都会当真的。我对你说的话都是真话,我也从来没对一个人这么掏心掏肺过,但你不一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就特别想对你好,我特别想以后的日子里都能和你待在一起。”

于泽宇好久没能说出话来,苟明睿嘴巴一扁,委屈上了:“你看,又开始不理我了,跟高一那会儿一样,你知道我当时为了和你说上话费了多大劲吗?”

“苟明睿,”于泽宇扶着苟明睿的脸,让他直视自己,“你喜欢我吗?”

苟明睿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算喜欢,如果你觉得我刚才说的能代表我喜欢你,那就是吧。”

“我可以告诉你什么是喜欢,”于泽宇眼睛亮亮的,有些急促地说,“我喜欢你,苟苟,我可以慢慢告诉你真正的喜欢是什么样的,我们去同一个城市吧,我说真的。”

苟明睿傻笑着点头,说:“酒杯里的月亮作证,你可不许反悔。”

于泽宇也笑了:“好,我永远也不反悔。”

这时任书漾醒过来,哇的一声就要吐,吓得于泽宇赶紧放开苟明睿,去查看任书漾的情况。等任书漾感觉好点了,于泽宇才过去把晕乎乎的苟明睿摇了摇,喊他一起把任书漾扛到订好的宾馆里。

成人礼那天晚上,苟明睿带着于泽宇偷偷翻墙出校。两个人在外边晃悠了好几小时,快到晚自习下课的时间才磨磨蹭蹭地往回走。于泽宇环顾一周,故作平静地把自己和苟明睿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苟明睿偷瞄一眼身边的于泽宇,也伸出手去勾于泽宇的手指。

两个人的手正要牵上,稍远一些的地方却有人往他俩的方向走来,两人都一惊,做贼心虚一般把距离拉开,于泽宇一边踢着石子儿,一边又被自己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想法逗笑。等那人走远了,于泽宇才凑过去跟苟明睿咬耳朵:哎,我俩刚刚看那人跟王母娘娘似的。苟明睿也乐得咯咯笑,逗于泽宇说,那我是牛郎,你是织女呗?于泽宇刚开始还在笑,过了几秒后突然觉得自己又傻乎乎地掉进了苟明睿的套路里,在苟明睿放肆的笑声中红着脸去掐他的手臂。

过了一会儿于泽宇又过来牵苟明睿的手,说,苟明睿,咱俩分数差不多,肯定能上同一个学校。苟明睿捏了捏他的手,“嗯”了一声,两人快到学校时才把手松开,走近校门口时却看见李梓豪抱着手盯着他俩,脸上的表情不算太妙。

最后是李梓豪上前把两人给揪了回去,苟明睿的领子还被拎着,却还有心情转过头去跟于泽宇说话:“看月亮。”

李梓豪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时候了还看月亮!”

结果一边传来于泽宇的声音:“嗯,好看。”

李梓豪顿觉无语:“我真服了,连你也这样!”

几秒过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三个人都没忍住,笑作了一团。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天上的月亮依旧安静地笑着不言语。

类别: 叙事散文

作者: 山岛海屿

使用许可: 作品共享使用许可4.0

Update: 2022-2-15 1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