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初春,苟明睿立于庭院中央,望着屋檐青瓦,好似还能从狭缝间找到旧时鸿泥的痕迹。侍从来到身边:“大人,马车已备好,该去上朝了。”

他轻轻颔首,信步踏出府门。马车钻辘钻辘响着,撩开车帘,这边天空还残留着淡墨, 东方却已是红霞漫天, 像极了四年前于泽宇离开那天。

“你真的要去边疆? ”十五岁的苟明睿焦急地看着面前这个清俊少年。于泽宇抬手将他的眉头抚平,露出可爱的眉间痣,指尖轻按着那颗 圆圆的小痣, 语气是与温柔动作相反的坚定:“边疆告急,父亲下落不明,我已向皇上请缨,明日便要启程。”

苟明睿瞪着他, 眼睛通红:“你又没打过仗!你去干嘛?送死吗? ”

于泽宇叹了口气,看着苟明睿几欲滴泪的眼睛:“小睿,我是将军的儿子,是顺朝的子民。”疆场非翼,黍稷非或,我不能坐视不理。

苟明睿侧头躲过他的手,垂眼沉声:“我知道了,你保重。”

说罢转身离去,毫不疑豫,少年清瘦的背影显得有些薄情寡义。于泽宇来不及伤春秋悲,深深看了他一眼,便也转身离开。明日,就要踏上新的征程,此一去,不知生死,有些情窦初开的暧昧心思,此时挑明倒也没了意义少年相背而行,夜深露重,沁湿了小片衣角,封闭了隐秘春情。

次日清晨,精兵整装待发。一小兵跑到于泽宇身侧:“于将军,您的信。”

于泽宇一愣,启封翻阅。

映入眼帘的是某人的潦草字迹,洋洋洒洒整整三页,语气强硬,态度隐晦,像极了主人别扭的性子。但总的来说,字里行间,简意提炼,不过八字——“平安归来,我在等你。”

于泽宇不自觉轻笑出声,眉眼温柔,似乎软化了冰冷铠甲。他将信笺揣进靠近心脏的衣中,扬声下令:“出发!”

苟明睿孤身站着城墙上,看着军队浩浩荡荡离城,战旗飘扬,掀动风浪。日出了,将东方天空染红了一大片,如朱砂,似残血。你知道吗,年幼时人人打趣我爱骑射、有侠义之心,像个将军。可是我知道,我没有匡济天下的胸襟,我只希望在意的人能够平安顺利。

一定要活着回来,哥哥。

两年后,爱骑射的大学士之子以状元之名入职翰林,善吟诗抚琴的将军之子在沙场拼杀,威名远扬。天下一局,恰似命盘拨乱反正。文臣武将,早就命中注定。苟明睿没想过自己会披上官服,自愿带上枷锁,舍弃自由。漫山遍野疯跑的小孩现在也可侃谈诗篇,立于庙堂处变不惊。

那些玉第山的夜深私语,那些憧憬过的布衣粗衫、缚丝结蚕,到底成了年少幻梦。

“泽宇兄,你以后会做官吗? ”

“……不知。”

“你不要做官好不好?咱们兄弟二人一起去闯荡江湖,自由自在。”

“......”

“累了我们就归隐田园,找个谁也不能打扰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斋长大人,你说好不好? ”

“好。”

“唔…困了,那我们说好......要......”

“……要携手江湖,归隐山林,相伴一生。”于泽宇听着他均匀的呼吸,轻声答到。

不用担心,不管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皇上!前线传来捷报!于将军大败匈奴!不日将班师回朝!” “好! ”顺帝大笑出声,“待将士们回朝,一定要好好为他们接风洗尘!论功行赏!”

一时间朝堂上私语窃窃,连最年迈的老臣都喜笑颜开、容光焕发。苟明睿站在百官尾部,低下头,惊喜之余,内心有些慌茫无措。

他……要回来了。

军队抵达京师的那天,大街小巷围观者众多,苟明睿在人群中远远看见了他的侧脸。眉目更加英俊,举手投足依然清雅,边塞风沙磨黑了他的脸,一身银白铠甲,身姿挺拔,隔着很远,都能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和肃杀。

是苟明睿小时候梦想成为的样子。论功行赏完,当日晚,皇宫大摆筵席。宫廷金碧辉煌,美食琳琅满目,文武双臣分列两排而坐,新上任的龙骥将军正坐在苟明睿对面。

他斟酒浅酌,比文人墨客更加风流。苟明睿拿起酒壶一饮而尽,趁人不注意,微醺离席。

察觉到身后有人跟随,苟明睿不理。

那人见他并不停下,温柔出声:“小睿。” 苟明睿停住脚步,他的嗓音比十六岁更加低沉,泛着哑,在他耳畔摩擦。

于泽宇走上前,扶着他的肩,让他转过身。苟明睿抬头,用醉眼盯着他,红唇微张,喃喃道:“斋长大人,你怎么变黑了?都不像小姑娘了……”

于泽宇哑然,手掌覆上他正在自己左颊摩掌的手:“我长大了,不能再像小姑娘了。”

醉鬼的漂亮眼睛里流出晶莹液体,带着浓重鼻音问他:“那你还会走吗?我从将军府把你的山鲸带走了,每天晚上都抱着它睡……可是它珞得我好疼啊……一点都不像你……”

“我每天都给你写信……用了两个箱子装……都装不下了……”

“我好怕你回不来啊,我不敢去闯荡江湖了……我要留在这里等你……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你都没回来……”

“你不回来…我就把你的玉票山第一名抢了,状元也抢了……你生气了……就会回来了吧?”

于泽宇把醉酒的小话唠揉进怀里,感受他温热的止不住颤抖的身体,颈窝一滴一滴蓄积了他的眼泪,烫得于泽宇心口发疼。

“哥哥……我好想你,不走了好不好? ”

他柔声回答他,字字艰涩:“好,哥哥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苟明睿紧紧抱着他,用平生最卑微的语气请求:“明日休沐,哥哥陪我去玉景山春郊好不好? ”

于泽宇低头吻了吻他的眉间小痣,颤抖着声音回答:“好,我陪你春郊。”

红梅白雪凛冬过,又是一年久违春深。我征战铁马冰河,痛饮黄酒作诗。抚平山河满目疮痍,献你一场滋潮春意。

作者: 小鱼和狗狗

使用许可: 作品共享使用许可4.0

Pubdate 2022-1-1 10:1